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《類中秘旨》（5-2）

壽頤按：伯龍這一節，對外風、內風的辨別最為清晰透徹，即使是最愚昧的人讀了，也能清楚看出關鍵所在。看到這裡，才知曉古今談論中風的人，沒有一個不在迷霧之中。

他論述中風的「中」字，應當分為平聲、去聲兩種讀音，來區分內外虛實。

就字義來說，確實精確貼切無可挑剔，確有深奧道理，而且也符合病情，不是穿鑿附會可以相比的。

但是古人之所以設立中風這個病名，原本只是就外感而言的，《素問》和《傷寒論》中的中風，就是明確的證據，本來與內動的風無關。

從漢唐時代開始，對道理認識不清，於是使得內外兩種病因無法分析，竟然把內動的風也假借中風的名義，不得不說是漢唐醫家不分清濁的過失，這也應該是上古談論中風的人所沒有預料到的。

要知道把內風也稱為中風，已經不是古人所說中風的真正含義了。

我愚昧地認為最終應當把它剔除出來，另外定一個名稱，叫做內風，然後名正言順，看到名稱就能想到含義，就可以明白病情自有它的本來面目。

如果仍然以中風為名，那麼即使加上讀音注釋，也恐怕有混淆不清的顧慮。

這就是張景岳創立非風的名稱，抹煞內動的風陽，確實有可批評之處。

而伯龍氏想要把「中」字讀作平聲，雖然有深奧道理，但是沿襲習慣已久，必定難以通行。

何況古今使用「中風」這兩個字的人，本來是從外來邪風這一方面考慮，把它移植到內風上，實在是張冠李戴。

不是那一類的東西，就把它鋤掉去除就可以了，更不必勉強與之周旋，另生枝節，白白地混淆後學者的視聽。

如果說內風的動搖，是由於腎水虛、肝木旺，那麼這是至情至理，即使聖人復活也不會改變我的話。

只是我張壽頤則認為「腎虛肝旺」四個字，必須分作兩層來處理，然後病情的標本才有緩急可以區分，而治法的先後才有次序可以確定。

因為腎水的虧虛，是在平時消耗的，是這個病的根本；肝木的旺盛，是在短時間內放肆的，是這個病的標象。

緊急時就治療它的標象，緩和時就培養它的根本，先聖的典範，長久以來就有明確的教訓。

（批語：文筆曲折而通達，言語明晰且清楚，像這樣分別緩急次序，然後病情治法，瞭如指掌。）而且治療腎的虛弱，必須滋養，非厚膩的藥物不能填補根本的真陰；治療肝的旺盛，必須清理，非潛鎮的藥物不能收斂龍雷的相火。

兩種方法相比較，已經難以並行不衝突，何況火氣上升、氣機溢散，必定挾帶胸中固有的濁陰，氾濫向上冒犯。

所以這個病的發作，沒有不痰涎壅塞、呼吸粗重、氣息高的。

即使外形或許沒有痰塞，但實際上氣火都浮越，中脘的清陽之氣，已經被濁陰矇蔽，絕對不能使用陰柔黏膩的藥物，助長它的窒滯。

所以治療此證的人，都應當堅守鎮肝熄風、潛陽降逆這一方法，並且輔助以開泄痰濁，才能切合病情，收到迅速的效果。

不僅中古時期的剛燥陽藥都如同鴆毒，就連薛立齋、張景岳等家的滋補陰藥也在禁止之列。

這本來只是為肝旺的標病設立的治法，而對於腎虛的根本，不僅沒有空閒兼顧，也必定不能兼顧。

一定要等到氣逆已經平息，肝火已經收斂，痰濁不上升，脈象和緩，然後慢慢圖謀培補根本，作為善後的計策。

於是滋陰養液的方法，才可以漸漸參雜使用，才能顧及病根本的虛弱。

如果果真不分次序，而在氣火升浮、痰濁窒塞的初期，就使用滋膩藥物與潛陽藥物並進，並且用緩慢收攝的力量，來幫助濁陰凝結，一則如同捆綁勇士讓他們面臨大事，一則如同借給盜賊武器、送給強盜糧食，只會把事情搞砸而有餘，罪過難以推辭，功勞將在哪裡？

（批語：申明滋膩的錯誤，說得婉轉動聽。）這就是伯龍氏「鎮肝熄風」四個字，確實是我張壽頤所衷心佩服、牢記不忘的。

而唯獨對他「養水」兩個字，不分辨次序，就在剛剛發病之初使用生地、熟地，這又是我最不滿意，而且堅決認為不可以的。

只是偶爾也有真陰已經枯竭，龍雷相火突然上升，瞬間暴厥，而竟然有脈搏微弱將要斷絕、眼睛閉合、嘴巴張開、面色發青、嘴唇蒼白、痰聲如拉鋸、呼吸微弱接續不上等各種脫象，或者冷汗如油、頭汗如珠，卻完全沒有肝陽的症狀，那麼就必須在潛降的藥物中，加入戀陰益液的藥，如人參、阿膠、雞子黃等，嚴重的甚至使用人參、附子，這是為了固陰回陽而設法，因為陰陽都將脫離，非這樣不能希望有十分之一的生機。這種證情與肝火上升的證情，大不相同。

然而這是極少數的情況，一定不能固執一個例子來類比普通的肝火。

然而即使在這種應當使用陰藥並治的證候，熟地也還是不可以同時使用，嫌它濁膩太過，未免窒塞不靈活，而伯龍氏反而把它通用於肝火上升的患者，終究不能不說是千慮一失。

（批語：此處應當使用滋填來固脫，雖然也兼有痰壅的症狀，但與肝火挾痰上湧的不同，不是臨床功夫深厚的人，也必定不敢貿然投以大補。須知虛脫在即，非此不能治療，而補藥、膩藥，反而能減少痰塞，這是因為虛痰與實熱之痰不同，不是有閱歷經驗的人，不能說出一個字。）伯龍又說肝木自己旺盛的火是實火，腎水不能制約火的是虛火。

並且把小兒的急驚風，歸屬於實火一類；大人的類中風，歸屬於虛火一類。

他的意思大概是說小兒沒有情慾，所以沒有腎虛，而大人的類中風這一病，就像李東垣所說多在中年以後，所以一概稱之為虛。

要知道小兒生長尚未充實，就是真陰不足，所以肝木容易動搖，多有熱痰風驚這一病，其肝風的內擾，就是陰不涵陽的證候，就與大人的內風沒有不同，因此不能把小兒和大人分為兩類。

至於像李東垣所說的中血脈、中腑、中臟三層，就是根據《金匱要略》中在經在絡、入腑入臟這一節，按照病情的輕重，來認為受病的淺深，固然是我國醫學家理想的本事，近代名醫，無不遵從，作為辨證立方的根據，但究竟看來似是而非。

所以現成的方劑都不太妥當，而且對證用藥也必定百無一效。

現在氣血並走於上的道理，已經被證明，那麼西醫血沖腦經的說法，更有確切根據，而潛陽鎮逆的方法，又都切中病情，屢次經過實驗，那麼中經、中脈、中腑、中臟這幾條，本來已經是古老的粗陋理論，不再適用，當然退處於被淘汰之列。

我認為從今以後，都應當以氣血上鬱，沖激腦經的說法，來糾正它的名稱，並確定它的證治，凡是中絡、中經、中腑、中臟的說法，不能並存，而且也不需要再討論了。

（批語：必須將兩千年的舊習俗，蕩滌乾淨，真是醫學中革故鼎新的一位大作家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