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《類中秘旨》（5-1）

伯龍又說：中風這個證候，腎水虛弱而內風動搖的佔多數，若是真正被外來的風邪所中的，則很少。這應當分為內風、外風兩種證候。

那外來的中風，「中」字應當讀去聲，如同箭矢石塊擊中人。

然而外邪傷人，必定是由漸進而侵入，從淺到深，雖然有次第傳變，一定有惡風惡寒的症狀，即使在極虛弱的體質，也萬萬沒有毫不自覺，而突然被邪風侵襲，就已經深入五臟、昏迷不醒的道理；應當有畏寒身熱，或者手足麻木及疼痛等症狀。

那內動的中風，則「中」字應當讀平聲，這是肝風自內而發，由於水虧木動，火熾風生，而氣血上奔，痰涎突然壅塞，這就是《素問》所說的氣血並走於上的大厥，也就是西醫所謂的血沖腦經之證。

如果激擾後腦，則昏迷不省人事；激擾前腦，則肢體不能動；激擾一邊，則口眼歪斜，或者成為半身不遂、左右癱瘓等症狀。

因此突然昏倒、口眼歪斜、痰涎壅塞的患者，都沒有畏寒身熱等外感症狀。即使偶爾有微微發熱的，也絕對沒有畏風惡寒的情況。

這種病如果使用古方治療中風的溫升、燥烈、疏散的藥物來治療，沒有不把輕病治成重病、重病治死的。

因為腎水本來虛弱，根源已經枯竭，而下虛上實，再用風藥、燥藥煽動狂飆之勢，銷鑠將要竭絕的陰液，好比大樹已經搖動，而颶風接連到來，哪裡有不加速它的傾倒的呢？

所以除了鎮攝肝腎之外，更沒有別的方法，才知道劉河間屬火的說法，最為恰當。

但是火也有兩種：有肝木自旺的火，如小兒的急驚風就是；有腎水不能制約火的情況，那就是這種病之類中風。

[批]（如此兩層，分得不妥當。）像李東垣所說的，中血脈則口眼歪斜，中腑則肢節廢用，中臟則生命危險的說法，都是腎水不足、內風煽動的證候。

我全部用鎮肝熄風養水的藥物來治療，如果之前沒有誤用藥物，那麼像東垣所說的中血脈、中腑、中臟等各種證候，都可以治好十之七八；而且即使已經誤用藥物在先，之後再用這種方法，也可以逐漸減輕。

所以突然昏倒之後，那些輕微的有的立刻甦醒，有的經過一兩個時辰甦醒，這是正氣能夠戰勝，《素問》所說的氣返回則生，即使不用藥也可以。

（頤按：這是眩暈突然昏倒中最輕微的，但也必定是陰虛陽浮，才會有這種病，雖然說是輕淺的證候，可以不治療，然而竟然不加調治，那麼陰愈虛而陽愈浮，勢必有逐漸發作、逐漸加重的顧慮。其治療方法也仍然不外乎「潛鎮攝納」四個字，只是這樣的證候非常輕，必定沒有痰壅塞的證候，那麼伯龍所謂的養水之法，厚膩滋填的藥物，才可以同時使用。如果有痰，那麼滋膩的藥物就不能承受，也在禁例之中）或者有突然暴脫，一倒下去就不甦醒的，則是正氣已經斷絕，《素問》所說的不返回則死亡，也來不及治療。

（頤按：真元虛竭，龍雷之火突然上乘，一蹶不振，固然也有這種情況，但是平時無事，而倉猝之間變生，竟然成為虛脫，也不常有。如果痙厥暴作，而神志昏迷、目合手撒、蜷臥遺尿，也應當潛陽戀陰，按照上述方法治療，只是最忌諱芳香開竅、泄散走竄的藥物，如冰片、麝香之類。那些冷汗脈絕、面色白唇色青的，則用四逆湯、參附湯回陽的方法，有時也有效。總之，證情雖然危重，如果有一線生機，也必定要竭力想辦法，盡人事，決不可望而卻步，推諉為不治）[批]（藹然仁者之言。）最需要審慎的是，昏倒之後，有口眼歪斜、手足不遂等症狀，非用鎮肝養陰藥數十大劑，更無別法，這就是劉河間所謂的將息失宜、水不制火，以及薛立齋、趙養葵所謂的真水枯竭，萬萬不能再使用風藥，助桀為虐，以加速其死亡。

其寸關脈大而兩尺脈弱的，就是肝腎虛的明證，也不可誤聽東垣而用人參、黃耆、白朮來增加它的壅塞。

（壽頤按：內風上擾，氣升、痰升、火升的證候，其脈都是寸關大而兩尺弱，嚴重的甚至有上溢入魚際，而兩尺竟然不應指。因為人的氣血，只有這麼多，有餘於上，就不足於下。《脈要精微論》所謂來疾去徐，上實下虛，為厥巔疾，正是將這種病、這種脈描摹得淋漓盡致。[批]（論脈精細，可與第二卷第二節參看。）要知道脈實於上，而其下乃虛，上實是主，下虛是賓。治療這種證候，必須先治療其上的實，只要能夠鎮而攝之，抑制使它下降，那麼氣火安潛，上盛的脈自然能夠平靜，而兩尺也就會有神。不應當因為寸大尺弱，就遽然認為是下虛，而投以滋膩。伯龍能知道參、耆、術的壅氣，卻不知道滋水養陰的弊端，助痰增壅，其危害更在參、術之上，這就是他誤認上實下虛，雙管齊下，不分緩急標本的過失，所以必定將「鎮肝養水」四個字聯成一氣，終究是理法未盡精密。而這一節所引薛、趙諸家真水枯竭云云，是他致誤的根源，大概是長久閱讀薛立齋、張景岳的書，而不自覺其流弊罷了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