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節 論中風之病，漢唐治法皆是外因，金元辨證乃識內因（2-1）

到了巢元方的《諸病源候論》，則分析各種證候，說得非常詳細，而《千金要方》和《外臺秘要》中治療中風的方劑，竟然成了巨大的卷帙。

然而總體來看這三本書的論證和用藥，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從外風的角度來確立治療法則的。

凡是口眼歪斜、肢體不能隨意活動、痿軟無力、麻木不仁、癱瘓不能使用等症狀，都認為是邪風從外侵襲所致。

甚至到了精神昏亂、昏迷不省人事、痰涎壅塞流溢、舌頭僵硬不能說話的證候，這些近代人所知道的屬於內風動搖的病症，在古人那裡也一定認為是外風侵入腑臟。

那麼用藥就只有疏散風邪、發泄表邪這一條路，麻黃、桂枝、羌活、防風，幾乎千篇一律，而且都是針對寒風而設的方法。

那麼解表的方劑，必定以辛溫為主，生薑、肉桂、花椒、細辛，天雄、烏頭、附子，隨處可見。

雖然其中也時常出現黃芩、黃連、石膏等寒涼的藥物，但常常與溫中解表的藥物並駕齊驅。

這些都是古人主治中風的固定法則，本來無不認為是外因的寒風所致。

（壽頤按：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外臺秘要》中治療中風的方劑，也偶爾有涼潤清熱的方劑，而像徐嗣伯、許仁則的方論，更是發明了內熱生風的旨意，實際上是劉河間、朱丹溪的先導，似乎不能說古人都主張溫中解表這一種方法。但是古方中涼潤清熱的方法，終究不多，現在就其大概而言，本來辛溫的方劑佔了十分之八九。其中徐嗣伯、許仁則的方論見第三卷《古方平議篇》）〔批〕（徐、許兩家關於中風的論述，唯獨能夠知道這是內熱生風，是唐代以前絕無僅有的。然而從這一點已經可以看出，古人的疾病，也還是和今人的疾病一樣。）到了金元以後，才有人對昏憒猝僕的中風有所領悟，認為其病形脈症，確實與外感風邪不相類似，於是逐漸改變了他們的論調而注重於內因。

劉河間主張火，李東垣主張氣，朱丹溪主張痰，他們的論點雖然各不相同，但都認為疾病是由內而發，這與唐代以前都認為是外風的看法，見解大不相同，而古人普遍使用的大小續命湯等發散風邪的方法，必定與內因的證候格格不入，勢必不能再使用。

然而劉河間論述中風，既然知道是調養失當，心火暴盛，本來說是內動的風火，而他論治時，卻又說中風既然是熱盛，治療的人有時用烏頭、附子之類的熱藥，想要讓藥氣開通經絡，使氣血宣通運行而沒有壅滯，這就又沒有脫離古人專門治療寒風的舊框框了。

〔批〕（劉河間既然知道內熱生風，卻反而故意為古人的熱藥迴旋辯解，非常不可取。）李東垣論述中風，既然知道不是外來的風邪，而是本氣自病，本來是內因的虛風，然而治法卻又採用潔古老人（張元素）《保命集》的舊說，認為中血脈的，體外有六經形症，就用小續命湯加減治療；中腑的，體內有大小便阻隔，就用三化湯等通利；體外沒有六經形症，體內沒有大小便阻隔，適宜用大秦艽湯、羌活愈風湯為主方，這就又用了治療外感寒風的套方了。

〔批〕（《保命集》分這三綱，雖然說是為外來的風病設法，但當時所謂的中風病，已經沒有一個不是內動的風，那麼三綱的分法，完全是夢中說夢，用續命湯、愈風湯等方劑，都是有害無利。沒想到李東垣已經說明了是內動的風，卻仍然教人用這些祛風溫燥的藥物，更是奇怪。）（坊間刻印的《保命集》，大多認為是劉河間所著，並且列在《河間六書》中，因為劉河間名完素，張潔古名元素而導致錯誤，《四庫提要》已經改正了，現在稱潔古，是為了彰顯其實。）因此這幾家的學說，雖然常常被近代的醫書引用，但遵從他們方法的人，治療也無效。

明代的薛立齋也以內因立論，則倡導真水枯竭、真火虛弱的學說，於是開啟了趙養葵專門使用六味地黃丸、八味地黃丸的鄙陋之風。

張景岳又用「內傷頹敗」四個字來概括，他的論點既籠統不切實際，而用藥又偏於滋膩補益，那麼都是愚鈍不靈活，最終沒有效果。

只是他們都從內風自煽的角度考慮，一掃古人辛散疏泄的習慣，或許比那些方法好一些，但是當風火猖獗、挾痰上湧的時候，卻急著要顧慮其根本的虛弱，用滋補濁膩的藥物，正好幫助痰邪為虐，怎麼能有幫助呢？

唯有繆仲淳認為真陰虧損而內熱生風，突然僵仆，初期應該清熱、順氣、開痰，之後再培補根本，分作兩層治法，才有次序可言。那麼比起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等人，唯獨他能說得明白且清晰。

〔批〕（古人論述內風，治法必定以繆仲淳這個說法為最明白，現在再加上「潛鎮」二字，就完美無缺了。）近來西方國家的醫學家，認為這種突然昏僕的病，是血液衝擊腦部神經，使其失去功能，他們通過解剖驗證得知，根據死於此病的人，腦中必定有瘀血或積水，那麼血液衝入腦部，本來是沒有疑問的。

只是血液在經絡中，為什麼會直接向上衝擊腦部，則也沒有聽說有精確的發明，因此也沒有快速有效的治療經驗。

光緒中期，蓬萊的張伯龍著有《雪雅堂醫案》，他論述內風昏僕，認為是陰虛陽擾，腎水不能涵養肝木，肝木旺盛而生風，導致氣升、火升、痰升，衝擊腦部神經所致，因此頃刻之間昏亂、神志迷濛，或失去知覺，或失去運動，都是腦神經因此震動而失去功能的疾病。

西醫所說的血液衝擊腦部，正好與《素問·調經論》所說的「血與氣，並走於上，則為大厥」的旨意相吻合。

〔批〕（這是兩千年來破天荒的第一名論。）我認為也就是《生氣通天論》所說的「血菀於上，使人薄厥」的意思。

（菀，讀作「郁」。《詩經》：彼都人士，我心菀結。箋注：猶結也，積也。薄，讀作「迫」。《左傳》：「薄諸河」、「楚師薄於險」，都是逼迫的意思。《小爾雅·廣言》：薄，迫也）其治療方法則以潛降陽氣、攝納為主，鎮定其上升的趨勢，使血與氣不向上走，那麼厥證就可以平定，而腦神經的功能可以恢復，無論是昏憒暴僕、痰壅氣促、口眼歪斜、肢體不遂、癱瘓麻木、舌強不語、痿軟抽搐疼痛等症，突然發生的，都可以迅速安定。

這就闡發了內風暴動的證治，確實能夠勘透淵源，精當確切，如同撥開雲霧而見到青天，竟然是《素問》以後，沒有人知道這種病情，直到現在這種病才開始有療治的正確方法，開啟了後學覺悟之門，至理名言，如同明亮的太陽。

我多次遵循這個宗旨，用來治療痰壅傾僕、神志迷亂的病人而見效，用來治療肢體刺痛、手足不遂的病人而又見效。

於是知道張伯龍這個論述，最是實際經驗，遠非前人那些空言塗附者所能相提並論。

得到這個學說而遵從，古來百家的方論都可以廢棄，即使說張伯龍是內風暴僕的開山祖師也是可以的。

〔批〕（能夠以實際的治療經驗為證據，才與空談的理想家明顯劃分界限。）而我因此更加有感觸，《素問》中說的中風，並非不明晰，但都是外因的疾病，張景岳所謂風邪侵襲人體，本來都是表證，《內經》中的各種風，都指外邪，所以沒有神魂昏憒、痰壅僵仆、癱瘓抽搐等症狀，這已經是讀書有心得，可信且有證據。

至於內因的昏憒猝僕，《素問》自有大厥、薄厥等條文，而並不稱之為中風。

在古人各自闡明一個義理，辨別如同分水的犀角，本來不擔心後人會誤認。

沒想到《甲乙經》把擊僕偏枯、猝然暴死，指為偏中邪風，而《金匱要略》的中風篇，又把口眼歪斜、肢體不遂、身體沉重、麻木不仁、昏迷不省人事、舌強吐涎，指為賊邪在經在絡、入腑入臟。

於是內風暴動的疾病，都被認為是外感的邪風，擾亂了《素問》的體例，而內因外因的風，就混雜在一個爐灶之中，糾纏不清，莫衷一是，不得不說《甲乙經》和《金匱要略》的錯誤。

〔批〕（這是內風之病誤認為外風的始作俑者，讀者必須認清，才不會被古人所愚弄。）而《巢氏病源》也把內因的各種症狀當作外因來解說。

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外臺秘要》等方書，也只以解表祛風的方法，通治內風的各種症狀，相沿成習，鑄成六州之錯（比喻大錯），將近兩千年。

到了張景岳才開始毅然決然地急於辨別，真知灼見，已經是難以企及，而他寫的《非風》一篇，也知道這是《素問》中的厥證，就是這種昏憒猝僕的疾病，又隱隱領悟到大厥、薄厥的旨意。

因為張景岳有《類經》的著作，他對《內經》用力最深，所以能有這樣的神悟。只可惜他錯誤地用「非風」來命名，反而覺得說起來不順暢。

然而他唯獨能夠認識到現在的中風，可以比擬《素問》中的厥證，所見確實是真實的。

卻沒有聽說還有人能幫助他闡發一句話的，這就是古書真正不容易讀懂，也可以看出潛心體會、善於讀古書的人是難以選拔的。

至於西方人血液衝擊腦部的學說，在他們那裡是通過實驗而有這個發明，最初並沒有與我國的古書互相印證。

沒想到《素問》中有大厥、薄厥兩節，早在漢魏之前就已經明白論述，從這一點可以證明我國舊學自有精確不可磨滅的至理，而且可以知道醫學是實用的科學，自然必定有徵實的證據。

雖然中西兩家學術淵源絕不相同，但如果真有實在的發明，最終必定會歸於一致。

〔批〕（得到這兩節，可以證明我國醫學在上古時代，最是獨特創造。可惜周秦以後，久已失傳，而漢魏六朝的各種書籍，都不免空言塗附，只有《素問》這一編，秦火以前的舊說，還有保存，確實不是漢唐名賢所能比得上的。）因為疾病本來是實事，陸九芝所謂一個病，只有一條道理，斷然不容許各說各話，彼此歧異，更不能空談理想，用幻說欺騙人。

世上本來有詆毀我國醫學只以理論見長，而不符合事實的人，試著讓他們尋求體會這大厥、薄厥的旨意，應當可以恍然大悟，理論果然是事實之母了。

可惜近代的學者，目光不遠，不能及早領悟到這一點，致使內風暴動的疾病，長久以來被稱為難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