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節 論肝陽宜於潛鎮

突然昏倒的病症，首先要辨別是閉證還是脫證，然後分別治療，那麼在治療之初，就已經掌握了正確的方向，如同燭光照亮，計算精確，而沒有誤入歧途的擔憂了。

然而無論是閉證還是脫證，導致這種突然變化的原因，難道是痰熱自己就能壅塞，以及元氣頃刻間就渙散消亡嗎？

閉證是因為肝木之火猖狂，煽動風邪向上衝激，從而擾亂了清竅；脫證則是因為龍雷之火奔騰迅疾，僭越飛揚，離開了它安居的處所。

木火的囂張，固然是肝膽的肆虐，而龍雷之火的暴動，也是肝腎的浮陽。

所以閉證與脫證的區別，雖然一個是實證一個是虛證，其根源本來就截然不同，而且表現形態也明顯劃分界限。

但閉證與脫證的共同點，則無論病在肝還是腎，都是相火不能安居於其本位，因此潛藏相火是首要的良策。潛陽的方法，沒有比介類藥物更好的了。

池塘中有龜鱉，魚就不會跳躍飛騰；否則在大霧迷漫的時候，從深淵中跳出來的，無不從陸地上躍起。

這本來就是自然界造化的妙用，其吸引的力量，有讓人不知道其所以然的地方。

當浮陽上越，矇蔽心神的時候，正如雲霧瀰漫天空，天地因此昏暗阻塞，若非得到沉潛的力量來收攝陰霾，將如何掃蕩浮塵、廓清宇宙？

所以真珠母、石決明、玳瑁、牡蠣、貝齒、龜板、鱉甲這幾種藥，是潛陽的無上妙藥，而石類中具有吸力的磁石、龍骨，其作用也相同。

雖然這些藥品也很平常，但見效最為迅速，絕對是治療此病的最佳選擇。

至於金石類的黑鉛、鐵落、赭石、辰砂等，只以鎮墜見長，而不能吸引的，則是次一等的選擇。

然而只適合痰火上壅、體質還屬實證的患者，而對於虛脫的患者，又應當知道有所顧忌。

其餘如石英、浮石、玄精石、寒水石等，藥力較弱，可作為輔助，不是專門治療此病的藥材。

〔批〕（物理自然的特性，用於藥劑，無不如鼓應桴般靈驗。古今本草書籍，都沒有如此體察物理的真切闡明！）近代人治療痰熱，多用猴棗，這是西藏和印度的產品。

西藏產的，顆粒很小，顏色青黑；印度產的，大如雞蛋，顏色純青。

考查此物不見於古書，按照其形狀和物質，大概也屬於牛黃一類，是氣血有情之物，精神所聚，所以能安神降逆，清熱開痰，頗有速效。而西藏產的，質地尤其堅實，藥力稍勝。

我認為其顏色青黑，正與肝腎兩臟相合，所以能攝納龍雷之火，而且產於西方，獨得庚辛金氣，因此力量能平抑肝木，用以治療肝膽橫逆，正合其用。

所以閉證的痰熱壅塞，用它足以泄降，而脫證的虛痰上壅，也可藉以攝納，並不擔心其鎮墜的猛烈。〔批〕（闡明物理之學，是真正能格物致知的人，豈是附會五行氣運的人所能夢見的？（壽頤按：近代人治療痰塞，每以珍珠為無上要藥，其實也只是介類潛陽之品。雖說是陰精所聚，未嘗沒有清熱攝納的功效，但按其實際效力，不過與牡蠣、決明、貝齒相似。而俗人珍視它，只看到它價值貴重如金，耳食之輩自然不辨真味。我認為幾分珠粉的效用，遠不如龍骨牡蠣幾兩的煎劑，而且研磨不細，留滯腸胃，還足以造成危害。在富貴有錢的人家，消耗金錢，看待它特別不值得可惜，固然也無害，但對於普通人家，又怎能用錢如糞土？醫者筆下，可以造福，但也極易造孽。希望行醫者隨時留意，千萬不要蹈此惡習，浪費而不實惠）〔批〕（珍珠本是貴重之物，但以藥理來說，性情功效，不過如此。若在賽珍會上，豈不大殺風景？然而作者的寓意，乃是愛惜物力，又不是憤世嫉俗、焚琴煮鶴的人，可以引為同調。）只有閉證還接近實證，那麼在開竅之初，就用大隊潛降藥物，鎮定其上逆之勢，而重墜劫痰，也不忌諱。因為其泛溢的氣焰，還屬有餘，而根本雖然虛，尚未完全動搖，那麼青鉛、鐵落的重鎮，也可以斟酌使用。而脫證純屬虛證，那麼在治療開始時，就須要固液戀陰，配合這些潛陽的藥物，而金石重墜之品，不容妄用。因為其垂絕的真元，所存無幾，而千鈞一髮，暴絕堪虞，那麼五味子、何首烏等可以收攝真元的藥物，又必須並行不悖了。這就是同樣潛藏龍相、攝納腎肝的大法，只是證情有虛實的不同，輔助的藥物隨之變化，但其柔緩肝木的恣肆、收斂上泛的浮陽，本質上沒有不同。如果肝火熾盛，那麼氣火囂張，聲色俱厲，脈象必定弦勁實大，症狀必定氣粗息高，或者揚手擲足，或者暴怒躁煩、耳脹頭鳴、頭頂劇痛，那麼非羚羊角的柔肝抑木、神化通靈，不能駕馭其方張的火勢，抑制其奮迅的波瀾。而古方如龍膽瀉肝湯、當歸龍薈丸、抑青丸等，都是伐木的利器，也可因時制宜，隨證選用。這與潛降的意思微有不同，只在臨證時審度時機，知道如何選擇，本來不是片言隻語所能說盡的。要知道凡是各種病變，肝陽病最多，而潛鎮柔肝的治療，收效也最為迅速奇特。如果能善于馴服其肝，使其不橫逆，用來治療各種疾病，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。近代賢者王孟英的治案，每以極平淡的藥味，治療別人不能治的危重疑難大病，他平生最得力的地方，大約多在「柔肝泄化」這四個字之中，神而明之，融會貫通，用處極多，不僅是治療眩暈昏瞀的第一捷訣。〔批〕（觸類旁通，增益人的智慧不少。）過去喻嘉言論述中風，曾經說表裡之邪，大忌金石，大概還是將肝木內動之風，誤認為外來之邪襲於表裡，唯恐金石鎮墜，引邪深入。豈知風自內生，如果不是鎮攝而安定它，萬不能平息狂飆而熄滅浮焰。試讀《千金》、《外臺》中風各方，金石之品，早已習見，即如《金匱》所附的風引湯一方，既用龍骨牡蠣，而又再用石藥六種，清熱鎮重。大概已經見到風自內動，須用潛降的意思。只可惜古人不能明言這是為肝風自動而設，那麼讀者也不知道其用藥的精義。其中的條理，尚且不是喻嘉言所能知道的，更何論自檜以下的人？如果當下醫家治療此病，也頗推崇清熱之法，然而僅知清熱，終究覺得藥力薄弱，不能勝任，遠不如潛降的速效。這只有洄溪老人曾經稍微露出端倪，如今得到伯龍氏才得以大暢其旨，可以說是二千年來醫學中初次開闢鴻蒙的大覺悟了。〔批〕（推崇到了極點，真不愧前無古人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