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《類中秘旨》（9）

伯龍又說：半身不遂這種病症，從前的人認為右側屬於氣虛，左側屬於血虛。

喻西昌則說：左右是陰陽運行的道路，怎麼可以偏執一說呢？

從陰引導陽氣，從陽引導陰氣，從左引導到右，從右引導到左，這個道理非常清楚，可以稱得上是卓越的見識。

〔批註〕（左氣右血原本就是虛浮不實的說法，然而喻嘉言雖然能駁斥它，但引陰引陽仍然是空話。如今能用腦神經的作用來證明，那麼凡是古人憑空想像的言論，自然應當淘汰乾淨。）（壽頤按：從前的人認為半身不遂，右側屬氣，左側屬血，這本來是極度無聊的想法，妄作聰明，武斷鄉里，簡直是醫界中最卑劣、最淺陋的思想，根本不值得識者一笑。而世俗之人以為這是金元大家所發明的，往往在文章中引用，自命學識淵博，結果是一盲引眾盲。我壽頤看到這種說法，總是噁心三天。喻嘉言用左右陰陽氣血貫注的道理來駁斥它，未嘗不是名正言順，這是喻氏聰明勝過別人的地方。但他所論述的治法，仍然是從陰引陽、從陽引陰，一片空話，毫無實用價值。如今有了腦神經的說法，從根本上決斷，那麼這種舊說，也就不必再談了。）我考證：《通評虛實論》說，凡是患消渴、突然昏倒、半身不遂、四肢痿弱厥冷、氣滿發逆等病，對於肥胖的富貴人來說，是過食膏粱厚味所引起的疾病。

這是在明確說明肥甘厚味是致病原因，其中包含了痰飲、濕熱、陰虛、陽虛等各種情況，〔批註〕（既然知道包含了痰飲濕熱，那麼自然應當同時使用化痰清熱的藥物，而黏膩滯礙的藥味，怎麼可以立即使用呢？）並沒有說是中了風邪。

因為過食膏粱厚味所導致的病變，加上嗜好慾望的損傷，使得脾腎已經虧虛，肝木之氣暗中肆虐，痰濕在體內蘊積，風邪就由此產生。

劉河間、李東垣、朱丹溪以及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等醫家，都是從這個道理領悟入門的，所謂治病貴在探求根本，而半身不遂、突然昏倒，本來都是以虛為根本的。

（壽頤按：《素問》說突然昏倒、半身不遂，對肥胖的富貴人是因為過食膏粱厚味的疾病，那麼痰濕壅塞，都已在不言之中，本來就沒有認為是中風。然而因為濕痰而產生內熱，因為內熱而引動內風。痰和熱，都是實證。劉河間主張火，朱丹溪主張痰，都是從痰熱壅塞的實證方面考慮，都貼近病情。而李東垣卻用籠統空泛的「氣虛」二字立論，忽略所見的痰熱壅塞症狀不問，反而茫茫渺渺地去追溯那無形的虛證，全是空話。到了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這些人，果然抓住一個「虛」字，都用滋補的藥物來治療實痰實熱，他們的錯誤是多麼嚴重啊！〔批註〕（誰虛誰實，分得這樣清楚，那麼劉河間、朱丹溪與李東垣、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的優劣自然就明白了。）沒想到伯龍既然知道這種病是血鬱積在頭部上部，血氣一併向上衝，卻仍然錯誤地相信薛、趙、張景岳的謬論，這最令人無法理解。）繆仲淳也遵從陰虛內熱為主要病機的治法，認為陰氣衰弱導致火氣熾盛，煎熬津液，形成痰涎壅塞，氣道不通暢，熱到極點就產生風，突然僵硬仆倒，這就是內虛暗風。

治療方法，初期使用清熱、順氣、開痰的藥物，〔批註〕（清熱、順氣、開痰，是古人治法中最精妙的。）其次則培補根本，有的養陰，有的補陽，使用生地、熟地、天冬、麥冬、菊花、枸杞子、胡麻、桑葉、首烏、柏子仁、蒺藜、天花粉、人參、黃耆、當歸、芍藥、鹿茸、虎骨、霞天膏、竹瀝、桑瀝、人乳、童便等藥物，相互加減調配，自成一套方法。

（壽頤按：繆仲淳把這類滋補藥味，作為第二步培補根本的方法，那麼必定是在已經使用了清熱、順氣、開痰的藥物之後，體內的熱已清，氣已順，痰已開，神志清明，血液不再上衝，狂風已息，波瀾不興，然後再培植根基，滋養陰液，這才是正確的方法，而沒有弊端。然而仔細分析他所描述的藥物，仍然有竹瀝、桑瀝、童便等開痰泄降的藥物，那麼他當時所治療的證情，還是可以想見其痰熱未盡。而他的第一層「清熱、順氣、開痰」六個字之中，必定不能容許有二冬、二地等滋膩黏滯的藥物混雜其中，以免緩解了清泄開痰的力量。這是繆仲淳的見解，自有其分寸，比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高明多了。而伯龍竟然把生地、熟地、阿膠作為入手時的主要藥物，這是中了薛立齋等人的毒害啊。）〔批註〕（根據繆仲淳在第二步培本的時候還使用竹瀝、童便，可知此時仍然需要開痰泄降的藥物，那麼第一步的清熱、開痰、順氣法中，必定不能加入二冬、二地等黏膩滯礙的藥味，這已在不言之中。讀古人的書，能夠在沒有文字的地方領會其意，才能得到文字之外的味道。）到了葉天士《臨證指南醫案》中的中風門，大體上遵循此法。

另外，《名醫類案》中有「虛風」一門，《臨證指南醫案》中有「肝風」一門，都不超出「內虛暗風」的宗旨。

壽頤按：這一節以「虛」字為主，是推究根本、窮盡源頭的說法。

風陽在體內擾動，是由於陰虛肝木過旺，本來沒有可疑之處，但疾病的根本是虛，而疾病的標象則是實，氣和火都上浮，血液鬱積在頭部，入手治療時，必定不能同時顧及到它的虛，就絕對不應當同時滋養其陰。

《素問》所說的肥胖富貴人的膏粱厚味之疾，本來是指富貴人家沉溺於聲色、飲酒，損害了真元，肥甘厚味化生痰濁，阻塞了清竅。

我認為陰虛的人，脾臟運化功能不健全，往往有很多痰濕充滿中焦，即使不是富貴人家，也無一不是膏粱厚味導致的疾病。那麼內風向上煽動的變故，正是其濁痰逆行上湧的契機。縱然明知其病的根本在於虛，但凡是補虛的藥物，又豈是氣逆痰塞的人能夠承受的？伯龍竟然在突然昏倒的初期就使用生地、熟地，難道不是大錯嗎？

這一節偏偏對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等人戀戀不忘，這就是他未能通達一處的原因，他的錯誤也正在這裡。唉！

薛立齋喜歡使用六味地黃丸，自認為廣泛應用都能奏效，而趙養葵的《醫貫》、張景岳的《全書》順應他的學說並推波助瀾，幾乎像洪水一樣在醫界氾濫。平庸之輩、世俗之人，沒有不喜歡它簡便易行，並且能迎合富貴人家的嗜好，而導致這個醫學領域的黑暗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〔批註〕（認為用六味地黃丸是為了迎合富貴人家的嗜好，雖然話語接近刻薄，但實際上確實有這個道理。這就是徐洄溪老人為什麼說薛立齋是庸醫中的典型。而趙養葵的《醫貫》，就更不值一提了。）伯龍是一位賢者，尚且還墮入他的圈套中而不醒悟，那麼世俗的學問誤人，真是不淺啊。

他引用繆仲淳將清熱、順氣、開痰與培補根本的方法分作兩個層次，就沒有這個弊端了。

至於葉天士醫案中的「中風」、「肝風」兩門，大多使用清熱開痰的正治法，並且有時也知道使用潛陽的方法，固然比薛立齋、趙養葵、張景岳優越，但不能避免使用滋膩藥物的弊端，又時常喜歡用劉河間的地黃飲子，杜撰了「濁藥清投」四個字，自認為不會妨礙痰塞，須知藥物既然滋膩，又怎能清透地投用？這種邪說欺騙人，最是魔道。究竟劉河間這個方子，並非氣機上逆、痰涎壅塞的人可以隨便使用的。徐洄溪醫案中「小沈又高一條」，很值得仔細玩味。葉天士使用這個方子，仍然是囫圇吞棗，都犯了使用黏膩藥物的禁忌。

只有徐洄溪批註《臨證指南醫案》時說：眩暈使用清火養肝的方法，固然是正確的治法，但當陽氣上升，以至於身體不能自主時，這就不是單純的浮火可以比擬的，古人必定會使用金石類的藥物來鎮降。

〔批註〕（徐洄溪獨自提出「金石鎮墜」四個字，最是治療此證的無上妙法，不是熟讀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外臺秘要》的人，不能知道這個秘訣奧妙。）他的說法與血液衝擊腦部經脈適宜使用鎮攝的方法，暗暗符合，這是徐洄溪高人一等的地方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