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《類中秘旨》（7）

壽頤按：伯龍這一條，是根據張景岳的「非風」篇，所敘述的神魂昏亂、目光呆滯僵仆、口眼歪斜、牙關緊閉等十三句話，五十二個字，在《素問》中風的諸多條文中，確實沒有這些症狀，這些都是內部動搖的風，毫無疑問。

（其實都是血衝擊腦經的疾病，並非肝風內動所能導致這樣）但是景岳說漢唐時代的方藥，在他們的論證中也沒有這些症狀，這卻不完全正確。

《千金》、《外臺》所記載的中風門各類方劑，在其主治條目下，混雜類似這些症狀的非常多，古籍都保存著，清清楚楚可以考證，不能靠一個人的手，來遮蓋天下人的耳目，讓人不去翻閱古書啊。

只是古人用藥，都是發散外來的風，以及溫補升提燥烈的藥物，這是漢唐時代，本來沒有內風、外風的分別，所以後人的眼界，完全被它迷惑。

而中風這一門類，方劑理論雖然很多，竟然沒有潛鎮泄降的方法，專門用來安定內部動搖的風陽，確實是古人的缺憾。

到了景岳能夠知道它不是外來的風，開門見山，一句話說中要害，確實是鐵中錚錚作響，平庸之中出類拔萃。

可惜他所論述的非風證治一篇，只知道表裡都虛，應當以培補元氣為主，無非是為人參、熟地開拓銷路，前人說他是庸醫中的極品，也不算苛責。

他難道不知道肝陽上逆，濁痰沸騰，那些黏膩陰柔的藥物，如同油和進麵粉，如何能夠治好病呢？

那麼他的說法雖然對，但他的治法實際上是錯的，好處還沒見到而害處必定隨之而來，也與古方燥烈藥物殺人，同樣導致無法醫治。

〔批〕（景岳這個理論，終究是好壞並存。）現在伯龍氏既然創立了鎮肝潛陽這種方法，破除了兩千年來禁錮的舊習，已經為這個領域大放光明。

可惜他開宗明義的第一章，就使用生地、熟地，那麼對於痰涎壅塞這一層，不是沒有流弊，這就是被《景岳全書》所耽誤了。

看他這一節用內傷頹敗、真水枯竭等句子鄭重地論述，所以「養水」兩個字，就列為入手的第一要訣。

仔細追究，治療肝的標症、培補腎的根本，不應該雙管齊下，清濁不分。

不只是立齋、景岳的膩補，不能奉為開手的指南針，即使是河間的地黃飲子、西昌的資壽解語湯，也必然不是通用的好方法。

我認為既然能夠徹底領悟氣血都向上衝走的真諦，那麼凡是古人不切實際使用的現成方劑，都應當摒除乾淨，一掃而空，免得反過來迷惑後人，耽誤學者。

〔批〕（不這樣就不能斬除荊棘，獨自開闢康莊大道。）因為他所新發明的，本來是前無古人，又何必依傍前賢，寄人籬下，援引他家的門面，來增添我們簡陋房屋的光輝呢！

伯龍在這一點上，似乎還有倚重薛立齋、趙獻可、張景岳的意思，實在沒有必要。

他末段引用張氏有邪無邪的辨析，雖然看似清楚有味，但他的意思仍然著重在「真氣頹敗，救本不暇」這八個字，沒有脫離溫補、膩補的陋習，試問這與血衝腦經的宗旨有什麼關係呢？

我認為可以用一句話概括說：外感的風，它的病是逐漸發生的；內動的風，它的病是突然發作的。本來不必堆砌這些浪費筆墨的浮華言辭，徒然惹人厭煩。

而伯龍氏一定要援引到這一點，則是他心中原本還有滋陰的學說存在。

終究肝陽上衝，氣火升浮，雖然不是外邪，但來勢洶湧，本來急則治標都來不及，又怎麼可以迂迴地謀劃，洋洋得意地自以為是說我將用滋水養陰作為培本的方法？我私下擔心黏膩堵塞，那些氣機不能回復而死亡的人一定很多了。

伯龍又說：類中風的證候，平時飲食言語行動如常，忽然跌倒不省人事，有過了一段時間就醒來的，有經過幾個時辰漸漸清醒的，有一倒不再復甦，過了兩三天就死亡的，有不到一天半日就死亡的。

如果說是外來的風，那麼必定由輕到重，為什麼一發作就達到昏倒呢？

如果說是風邪暴烈，突然進入臟腑，那麼昏倒的人必定百無一生，為什麼也有能夠醒來的呢？這是因為它是內風自動的疾病。

內風自動，為什麼忽然發作忽然痊癒，是因為腎水不能滋養肝木，木動生風，激發痰濁上擾，所以動而上升就昏倒，靜而下降就清醒罷了。

對於《素問》所說的氣血都向上衝的大厥，對於西醫所說的血衝腦氣筋，確實有證據。

因為肝風內動，氣血上衝到腦，干擾後腦，就昏迷不省人事；干擾前腦，在一邊就成為半身不遂、口眼歪斜，在兩邊就成為全身癱瘓。

此時只有鎮攝肝臟，使它不妄動，那麼上升的血也下降，同時滋養腎臟，那麼肝木得到水的滋潤，可以不再動搖。

（壽頤按：既然遵循《素問》氣血並走於上的理論，那麼西醫血衝腦經的道理，本來已經明白通暢。之所以有能夠自行痊癒清醒的，就是《素問》所說的「氣返則生」的說法。質言之，氣血上衝，如果氣火不能自行下降，那麼大厥就不會恢復；輕微的時升時降，那麼厥逆就能清醒。說到肝陽，已經是探求根源的理論，更不必再論到腎水不能涵養肝木這一層，反而導致越推越遠，不能切合題目。然而伯龍一定要把「木旺水衰」四個字，扭成一團，糾結不解，於是將鎮肝、滋腎兩種方法，合為一體，清濁不分，終究是賢者的過失。我認為氣血並上的時候，鎮攝肝陽，使它不妄動，那麼氣火都潛降，而上升的血自然下降，這是治療此證最要緊的咒語。然而必須配合開泄滌痰，才能無往不利。至於滋腎一法，則是培植根本的計策，是善後的良好規劃，使已經下降的氣火不再萌動。道理雖然相關，方法卻不能並用，必須分成兩路，逐步進行，才能沒有遺留的危害。如果像伯龍那樣雙管齊下，流弊很多，學者不可不察看）即使有口眼歪斜、半身不遂等症狀，也可以逐漸痊癒。

如果誤治而拖延，那麼上升的血凝滯不降，因而腦經阻塞，就形成偏枯癱瘓等症，而其中嚴重的，都無法救治了。

所以治療此證而誤認為外邪，胡亂使用風藥升散，或錯誤相信氣虛的說法，而胡亂使用人參、黃耆、白朮、肉桂，〔批〕（人參、白朮尚且能增加他的壅塞，那麼二地、阿膠又該如何呢？）那上升的血，沒有不滯塞不降的。

而且肝風得到燥烈的藥品，正好幫助它煽動灼燒；氣火得到補益的力量，反而增加它的壅塞。

（壽頤按：滋腎膩補，又何嘗不是如此）那麼輕證變重，拖延成為殘廢，而重證就加速死亡，實在令人悲傷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