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節 論張伯龍之《類中秘旨》（3）

壽頤按：伯龍討論內風，引用西醫血液衝擊腦部的實驗，能夠推論闡述其所以衝擊腦部的原由，藉此證實《素問》所說「血液鬱積於上，氣血並行上衝」的真正意旨。不僅我國讀《素問》的人從無一人領悟透徹這個道理，即便是談論新學的人，也萬萬不能考察得如此切實。

而治法以「潛鎮攝納」四個字為主，如同醍醐灌頂，讓魂魄夢境都安穩，最是探驪得珠、擒賊擒王的手段，懸掛在國門（指公諸於世）而不能增減一個字。

只是在臨證的時候，只應當遵守這個大原則作為準則，也不必拘泥於此篇所描述的藥味。

我認為潛陽鎮逆，必須以介殼類為第一主藥，如真珠母、紫貝齒、玳瑁、石決明、牡蠣之類，鹹寒沉降，能平定奔騰的氣火，而且氣味都清純，不阻礙痰濁，最為上乘。

金石藥中，則龍骨、龍齒、磁石、石英、玄精石、青鉛、鐵落之類，都有鎮墜收攝的功效。

而平肝化痰，具有通靈性情（指能通達靈竅）的，則羚羊角、猴棗，尤其有神妙的反應。

至於草木類的木瓜、白芍、楝實，則力量較弱，可以用來輔佐，不是獨當一面的材料。

至於龜板、鱉甲，也是潛陽沉降的藥品，但富含脂膏，已經趨向於養陰一路，必須是水虧木旺，而沒有痰涎上壅的情況才適宜，有痰就嫌它滋膩，還需要審慎。

至於生地、石斛、玄參、黑豆之類，都是清熱養陰的藥品，也只有津液受傷、熱勢熾盛而無痰的，都可以採用。

如果有痰阻塞，那麼甘寒黏膩正好幫助其壅滯，它的弊病不小。

而人參、阿膠、雞子黃等，更是滋養填補的厚味，在真陰枯竭，龍雷之火突然上乘，已經出現目合口開、撒手遺尿的脫證之時，不用這些來戀陰益液，加入到大量潛鎮藥物中，也難以留戀陰陽，希望得到十分之一的生機。

【批】（歷來列舉應用的各種藥，而一一說明它們實際的效力，才覺得伯龍所描述的幾味藥，未盡穩妥愜當，這是作者的金針度人啊。）如果氣火升騰，挾帶痰涎洶湧而出，尚處於本虛標實的時候，沒有達到真元欲脫的程度，仍然恐怕滋膩助痰，不可輕易嘗試。

或者在潛降之後，氣火漸漸平息，神志漸漸安定，痰塞已經打開，胃氣復甦的時候，用來固陰益液，那就是仲景復脈湯善後的方法。

確實因為這等厚膩性質，補陰有餘，妨礙脾胃實在厲害，而且必定暗中幫助濁陰，反而增加痰氣負隅頑抗的趨勢，所以氣火正盛、痰壅涎流的人，萬萬不可妄自嘗試。

至於甘菊、蟬蛻，則輕揚發泄外風，也用以疏達肝木，與桑葉、蒺藜、天麻、胡麻等相類似，對於此證，只可作為輔佐之品，都不是主任要藥。

至於當歸身這一味藥，世俗無不視為補陰補血的上品，其實脂液雖然豐富，但氣烈味辛，走竄有餘，滋填不足，本來是血中的氣藥，不是純粹補血的東西。

此病在浮陽上泛的時候，只有鎮定為急務，也斷然不能投用這辛升溫散之藥，擾動它使它更動，豈不是火上澆油，為虎添翼？

【批】（說當歸是辛溫上升，走而不守，也是藥性的實在，人們未必能夠知道。）我愚見於此，不敢勉強贊同。又此病最著重的地方，在於濁痰壅塞這一層。

因為陰虛於下，陽浮於上，必定挾帶胸中的濁陰，泛濫而上溢，蔽塞性靈，上蒙清竅，以致目瞑耳聾、舌強語塞、神昏志亂、手足不遂。

如果用中醫理想化的詞語，姑且備一說，未必不是濁痰阻塞經隧為病。所以在昏悶之時，痰塞涎流，十有八九。

我認為潛降固然緊急，而開痰也不可緩慢，那麼杏仁、貝母、膽星、菖蒲、遠志、竹黃、竹瀝、二陳之類，都不可缺少，近來多用猴棗治療熱痰，很有捷效。

【批】（補出化痰一層，最是此病要藥。）又有龍腦、麝香，芳香猛烈走竄，開泄無度，耗散正氣，消鑠真陰，而且香燥之性，氣味猛烈上升，反而助紂為虐，擾亂神志，逼迫痰涎進入經絡，釀成癲癇，不可妄自嘗試。

而俗醫見其痰塞神迷，錯誤地認為是痰熱蒙閉心竅，就用《局方》的蘇合香丸、至寶丹、牛黃清心丸之類，大香大開，反而幫助其氣火上激，何異於藉給敵人兵器、資助盜賊糧食，必然多是一蹶不振，這就是《素問》所說的「氣不返則死」。

固然不僅是氣虛欲脫的危候恐怕它耗氣而不可用。

【批】（說明香竄開竅的害處，為世俗開一個覺悟的法門，也是此病的緊要關鍵。）（頤按：市面上治療小兒急驚風的通用丸散，價格極其昂貴，無非以腦、麝的香燥走竄、開竅通絡為主。其意認為是熱痰壅塞，本來屬於閉證，閉者開之，芳香宣竅，本是正治，不知道痰的阻塞是由於氣的上升，而氣的上升，就是肝陽迫血上衝入腦為患，與脫證的元氣不支者相差只有一線，宜於攝納而不宜開泄。誤用芳香藥，嚴重的立刻就飛越散亡而不可救，輕的也使痰涎竄入經絡，而且開門揖盜，引導它直入心包，或者成為神呆肢廢，頑疾不愈；或者成為癲癇纏綿，不時頻發。而昏悶暴仆的人，俗人也誤認為是閉塞之病，利於開竅，結果氣火越浮，腦經更亂，立刻倒斃的很多。即使不然，神經的功能不能恢復，口眼喎斜、癱瘓、神志昏迷都不可治，都是這些腦、麝的貴重藥導致的，而普天下的病家都不知道，就是醫者也大多不知道這個弊病，大可感慨啊。）至於舌苔濁厚，實痰凝塞，那麼即使是稀涎散、礞石滾痰丸、控涎丹、青州白丸子等猛烈重藥，也在所不避。

（頤按：這些都是鎮墜下達的藥，用以治療氣升、火升、痰升，正是對病要藥。如果在體質壯盛的人，完全可以不必顧慮，不像腦、麝芳香，助其上升耗散，這是藥理有可憑藉，也是藥性確實可信的。然而俗醫都不知道，寧可用那些而不用這些，則因為貴重之物，殺人無怨；而藥性強烈之藥，救人無功。見識不真切，與時俯仰，這就是醫道之所以昏暗不明，而枉死之所以接踵而來的原因。可哀啊。）【批】（感慨地說！切中世俗心理，醫者能破除這等世俗之情，才可以擔當託孤寄命的重大責任，然而若非見識到此地步，也不容易說啊。）而伯龍於此，唯獨沒有治療痰的方法，雖然他的用意專門為陰虛的人設法，然而陰虛於下，也多痰壅於上，不準備這個方法，終是缺典。

而且在已經投用潛降之後，即大勢已平，風波已定，可以逐漸投用養液安神的時候，也必須與順氣化痰的方法相輔而行，才不致使中氣無權，濁痰再次聚集。

否則氣機不利，濁陰不開，雖然得以暫時慶幸風平浪靜，也必定會乘機暗中發作，一波剛平，一波又起。這又是治內風的一大關鍵。

至於說誤用人參、黃耆、白朮的，必定導致氣壅血凝，不能下降。

確實因為人參、白朮多脂，黃耆又升舉，濁膩之物，厚重不靈，那麼腦神經的功能不能恢復，經絡窒塞，癱瘓不遂，終成廢疾，不可再愈，也是確論。

這就是我之所以說東垣（李東垣）氣虛一說是完全沒有真實體驗的原因。

無奈伯龍於此，反而想用生地、熟地於病發之初，則滋填黏膩，必定比人參、黃耆、白朮更嚴重，而且陰柔之性，更容易助痰為害，而伯龍竟然不覺悟，難道是明察秋毫而不能看見自己的睫毛？這就是我壽頤所不敢隨聲附和而偏私所好的了。

伯龍又說：西醫的腦氣筋（神經）之說，大概就是《內經》所謂的經脈、絡脈。

只是西醫解剖割驗來檢查疾病，不知有多少次，我們中國沒有這樣殘忍。

而且他們有顯微鏡，能窺見病灶的結聚，所以能分得清楚，知道經絡都是從腦中出來。

大蓋腦如同樹根，經筋如同枝葉，根一動則枝葉沒有不動的，這就是西醫的長處，我們中國人應當取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