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節 論古書所謂真中風之病必不多有

漢朝和唐朝的時候，都把口眼歪斜、半身不遂、昏倒失去知覺、痰液堵塞等症狀，稱為中風，本來都認為確實是外來的邪風侵襲人體。

直到金朝、元朝之後，類中風的說法日益興盛，這才知道突然昏倒、神志不清、痰迷心竅的中風，本來很多都沒有出過家門，根本沒有受到邪風侵襲。

這就是近代醫家所說的真中風和類中風的界線，也就是外風和內風的範圍區分。

然而自從真中風和類中風明顯區分之後，類中風的病症到處都有，而所謂的真中風，反而再也見不到了。

丹溪曾說，西北地區地勢高峻，風寒乾燥酷烈，所以才有真正被風邪侵襲的病症。

這也只是推測之詞，可見真中風的病症，在丹溪本人也未必親眼見過一例。

由此可知，中原平原之地，東南溫熱之鄉，本來就多是內風妄動、肝陽上亢、氣火上升的病症，如果真的是寒風外襲、需要用古人發表溫中藥物治療的，大概幾乎是道理上必然不存在的了。

再以《玉機微義》（明朝徐用誠撰寫，劉純續增）來印證，說：我住在涼州，那裡地勢高窪，四季多風少雨，天氣常常寒冷，時常見到中風或突然死亡的人。

當時是洪武乙亥年秋季八月，大風從西北颳起，當時甘州城外，路邊死了好幾個人，我也才開始領悟經書所說西北方向的折風、侵襲人體導致暴死的義理，丹溪的話是有根據的，等等。

壽頤所見的古書，只有這一段可以作為寒風侵襲人體、暴病猝死的確切證明，才真正符合真中風的名義。

〔批〕（必須像這樣才能稱為真中風，由此可知這種病症必定不多。而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中治療中風的各方，都以溫中散表為主的，可以說是對症的藥物。）

然而只有西北邊遠的地方，才有這種偶然的邪氣；如果在中原人口稠密的地區，怎麼會常有這種不尋常的奇變呢？

而古人的藥方，竟然重複堆疊，建立了數十上百個方子還不停手，實在令人費解漢、魏、六朝、隋、唐時期怎麼會有這麼多對症的病例，推測大概是古代西域與中原剛剛溝通，發現了這種奇特的病症，因而互相研究，製成了這些大同小異的湯劑散劑。

而且古人最重視師承，一人倡導於前，自然就有數十上百人附和於後，累積久了，既然大家都認為中風是一大病症，那麼治療中風的方劑就形成了這麼一大類。

何況漢唐時期的京師附近都在關中一帶，本來就是西北乾燥寒冷的地方，簡直和甘州、涼州相鄰，有這種寒風侵襲，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
〔批〕（推想古人之所以有這麼多這類方藥的原因，確實是古人必有這種心理。）如今土地日益開發而人口日益增多，甘州、新疆、伊犁、涼州，也已經人口繁盛，氣候日漸溫和，已經和內地沒有太大差異，而《玉機微義》所記載的，本來是偶然事例，又怎麼能據此作為病理的常態呢？

何況在荊州、豫州、徐州的江南地域，天氣溫暖，土地氣脈柔和，本來很少有凜冽的景象，又怎能只是死讀古書，胡亂使用燥烈辛溫的藥物，來消鑠真陰、損耗人的元氣呢？

〔批〕（又是真情實理。）所謂真中風，既然必須以確實受到寒風侵襲為標準，那麼凡是猝然眩暈昏倒而沒有遇到暴風的，自然不能錯誤地歸屬於真中風的名義，也就是說不能胡亂使用古人的現成方劑。

而且確實如果有像《玉機微義》所說的那種情況，那麼這個人必定四肢冰冷、脈搏隱伏、面色蒼白、嘴唇青紫，和猝然中寒的病症相同。古代有參附湯、三生飲等方劑，就是為這種病症而設的。

當病人突然昏倒、僵臥昏迷的時候，也不是那些不溫不清的續命湯等方劑所能勝任搶救的。

只有在內風突然發作的時候，偶爾也會有真陽衰竭的脫證，身體寒冷、脈搏隱伏，或者汗出如油、冷汗如珠、喘息鼾聲、幾乎斷氣，這都需要用大劑量的人參附子急起直追，才可能有一線希望。

這種證候病情和治療方法，和真正中寒風的頗為相同，但其實不是外風外寒的病症。

人參附子的主治，專門在於溫補中焦，也不是那些泛泛而不切合的續命湯等方劑可以僥倖期盼有效的。

還有一種是外受暴風侵襲，邪氣進入經絡，突然口眼歪斜、聲音艱澀，但還沒有神志昏昧、語言錯亂等症狀的，那確實是外因風邪，按病情字義來說，也可以稱為真中風。

但只是經絡發病，雖然面目歪斜，但舉止動作仍然正常，只需要疏通經絡、宣通脈絡，加上輕輕疏散邪氣，也容易見效，還不需要用續命湯中肉桂、附子、麻黃那樣過於溫散的藥物。

也有突然遇到邪風，口眼歪斜，並且舌頭僵硬、言語含糊，精神舉動突然失常的，那麼病因雖然是邪風外襲，但實際上是內在空虛無主，根本動搖，恰好被外風引動了內風，也應當從內風來主治，趕快收攝鎮潛，鞏固根本，如果誤用疏散風邪，就會立即失敗，而續命湯等方劑，辛散溫升，都是大忌。

這又是明顯兼有外風的情況，而《千金要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中通治中風的各方，也同樣不能適用，更可以證明真中風確實屬於外因的，實在是不可多得。而恰好符合續命湯等方劑病情的，更是必定見不到一例。

〔批〕（竟然把古人關於真中風的病證方藥全部駁斥乾淨，是多麼大膽啊。然而像這樣層層分析，而續命湯等方劑竟然沒有對症的病症，這也不能說作者是自作聰明，大概是只有看得到才能說得出吧。）壽頤不聰明，卻敢說中風這個病症，自唐朝以前就已經一誤於只知道有外風而沒有內風；金朝、元朝以下，又再誤於中經絡、中腑、中臟這三大綱領，歸根結底都是憑空臆造，沒有一個有實效。

所以自古至今，所有醫書，沒有一本沒有關於中風的方論，但也沒有一本不是像夢中說夢一樣胡言亂語，這實在是我國醫學中最大的怪事。

世間如果真有讀書明理、潛心體驗的通達之人，必定不會把這番話當作銀河般遙不可及而不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