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下（1-1）

世間疾病導致死亡的情況，約佔十分之三，而因醫藥不當造成死亡的，卻佔了十分之七，這都是因為不明白陰陽虛實的道理啊。

例如勞瘵（肺癆），未必會立刻致死，但如果想退其虛熱，頻繁使用寒涼藥物，就會導致脾虛泄瀉而無法救治；噎膈（食道癌等），未必會立刻致死，但如果想開通其結滯，頻繁使用香燥藥物，就會導致三陽經氣鬱結而津液枯竭；水腫，未必會立刻致死，但如果想利其水濕，頻繁使用淡滲藥物，就會導致陰液消亡而轉為陽水。諸如此類的例子，不勝枚舉。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醫者，怎能不知道「中病即止」的道理呢？

陽氣虛弱卻出現陰性的發熱症狀，這是因為真火（腎陽）失去了根基而浮越於外。陰液虛弱卻出現陽性的發熱症狀，這是因為陰液虧虛，陽氣無所依附而導致的。

陽氣亢盛卻出現陰寒的症狀，這是陽氣過盛而拒絕陰氣入內；陰氣過盛卻出現陽熱的症狀，這是陰氣過盛而格拒陽氣於外。這四種情況如果用藥稍有差錯，生死就在反掌之間。

依照陰陽盛衰的道理，如果明白了，那麼對於寒熱虛實的症狀，自然就能清楚明瞭而不會出錯。

陽氣虛弱，陰氣必然會走散，就像水沒有氣來推動它，就不能在體內周流循環，所以才會走散。

所以有因為陽虛而失血的情況，然而血本來屬於水液一類，水性向下，既然沒有氣來推動它向上運行，按理應該從前後二陰（尿道、肛門）的下竅脫出。但現在陽虛導致的失血，卻常常表現為吐血、流鼻血，這是為什麼呢？

要知道命門火衰（腎陽虛衰）的人，真陽（腎陽）浮越脫出，遊蕩於上部，導致陰血擾亂不安，也隨之向上脫出。

海藏（王好古）說：“被激發而導致吐血、流鼻血的情況是有的，這是因為心肺感受了邪氣。”

他的話可以深思，當陰陽相互格拒時，用藥採用反佐的方法，這可以稱之為「反治」。

至於真正的寒證卻出現虛假的熱象，真正的熱證卻出現虛假的寒象，用藥採用反佐的方法，其實質仍然是「正治」。

對於陰虛導致陽氣無所依附而浮越脫失的情況，為了補益元氣，就不得不先補其陽氣，然後再慢慢調理其陰液。

這是權衡利弊的治法，對於一般陰虛導致的勞瘵（虛癆），不能以此為藉口，而把人參、黃耆當作家常便飯一樣隨意使用。

熱邪亢盛會產生風象（動風），雖然有虛證和實證的不同，但這些風象本質上都是假象。

只是在古代的方劑中，在養血清熱的藥裡，常用風藥作為佐藥，這一點不能不深入推究其中的含義。

所謂風，是肝木之氣，少陽相火，它喜歡舒暢條達而討厭壓抑阻滯，所以用風藥作為佐藥，是用它的辛味來疏利氣機，從而恢復肝木條達的本性罷了。

黃連、苦參這些寒藥，長期服用反而會導致發熱；附子、乾薑這些熱藥，大量飲用反而會導致寒象。

雖然說是久服藥性會增加，反而會招致相反作用的變化，其根本原因不外在於：用寒藥而寒象不除，是因為體內陰液不足（無水）；用熱藥而熱象不退，是因為體內陽氣衰微（無火）。

痙證，如果病在外部屬陽的，病人會向後仰而不能向前俯；如果病在內部屬陰的，病人會向前俯而不能向後仰。這是不變的論斷。

然而海藏（王好古）的附子散方中提到，治療傷寒陰痙，症狀有手足冰冷，筋脈抽搐拘攣，汗出不止，頭項強直，頭部搖動，牙關緊閉。

頭項強直，這就不是俯而不能仰的症狀了，為什麼陰病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呢？想來是因為陰氣過盛，將陽氣格拒於外，導致陽經出現熱盛的假象，所以才會這樣。

比如厥陰經熱邪深入，四肢厥冷也隨之加重，還會出現舌頭捲縮，這又是熱邪侵犯了它的根本（肝），而陰氣反而被迫逃逸到體表的緣故。

我曾見過頭項強直的病症，有用了寒涼藥物就隨即死亡的，大概是因為沒有通達這個道理的原因啊。

腎，是胃的關口。它順應陽氣則開啟，順應陰氣則關閉。陽氣太過亢盛，就會開啟而成為消渴病；陽氣太過衰弱，就會關閉而成為水腫病，這個道理很明顯了。

仲景治療水腫，主要用腎氣丸，而治療消渴病也用它，這難道不是與陽盛的病機相違背嗎？

我認為這裡的消，是腎中陽氣虛弱，不能收攝津液（導致津液下洩）；這裡的渴，是腎氣虛弱，需要引用水來自救。

喻嘉言說腎水向下流注，所以會消；腎氣不能向上輸布，所以會渴，所以都用這種藥丸來蒸動腎氣，恐怕未必是這樣。

上部的虛弱，固然是陽氣虛弱，因為身體上半部，與天陽之氣相類；下部的虛弱，大多是陰液虛弱，因為身體下半部，與地陰之氣相類。

然而，一點真陽根源於地下（腎中），而水液出自高原（肺、脾）；陽氣虛弱就會導致氣機有降無升，或者虛弱到極點而真陽浮越脫出；陰液虛弱就會導致氣機有升無降，或者虛弱到極點而真陰四處耗散，又不能不深入探求其中的道理。陽氣之中不能沒有陰液，為什麼？因為沒有陰液就不能下降；陰液之中不能沒有陽氣，為什麼？因為沒有陽氣就不能上升。所以說：“天憑藉陽氣生髮，憑藉陰氣成長；地憑藉陽氣肅殺，憑藉陰氣封藏。”

口渴、出汗、小便通利、大便硬結，這種情況似乎不宜再通利小便，以免再次損傷津液。

然而仲景又有適用五苓散的情況，這大概就是「通因通用」的治法。他的小便通利，是因為熱邪偏重於小腸，採用順勢利導的方法，就像治療腹瀉有時會用承氣湯一樣。

乾燥與濕潤，是勢不兩立的。然而，濕氣鬱積就會生熱，熱邪亢盛就會化燥。

其發生有不得不然的道理，也如同濕氣（太陰濕土）的下位，有風氣（厥陰風木）來承接著，風能勝濕，風也能生燥。

仲景治療各種黃疸病，用豬膏發（方）……前輩用茵陳五苓散分開治療氣分和血分的燥證，意義深遠啊！

截斷疲倦、劫除咳嗽的方法，本來不屬於正治之法（王道），但也有一些病情不得不用。

比如邪氣已經祛除了八九成，但胸膈中有痰飲癖塊留戀著殘餘的邪氣，這時候顧不上其他，直接攻逐痰飲，那麼邪氣就沒有依附留戀的地方，疾病自然會痊癒。假如邪氣正盛，驅除邪氣還來不及，怎敢使用截斷的藥物呢？

咳嗽，邪氣已經祛除了八九成，但是肺氣虛弱耗散，虛弱就會導致氣機上逆，這時候也顧不上擔心邪氣尚未完全散去（……原文“虛其邪之未散土”有疑，照錄），而直接使用收斂固澀的藥物，收斂可以止咳逆，固澀可以防止正氣耗散，這樣正氣恢復，殘餘的邪氣自然會解除。假如邪氣沒有祛除八九成，而是虛邪上逆，怎敢使用劫奪的藥物呢？根據病情輕重來決定用藥的多寡，要觀察具體的情況。

傷寒論中的黃連湯，是因為病人本身虛寒，陽邪傳入裡，與胸中的陽氣兩陽相合，所以導致上部有熱，而下焦的虛寒則仍然存在。

所以形成上熱下寒的局面，此時已經呈現出上下不交通的否塞之象，疾病還能痊癒嗎？這個湯藥（黃連湯）的使用就不能延緩了！

六氣（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）相互結合，有偏多偏少的區別；有真實的現象，也有虛假的現象。而在真假之中，又存在著偏多偏少的差異，所以不可不懂得以順從（或反佐）的方法來治療。

陽氣虛弱容易感受寒邪，陰液虛弱容易感受寒邪（原文如此）。

這是因為身體內部正氣不足，從而感召了有餘的外邪，這就是「流濕就燥」的道理，同時也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正氣來抵禦外邪的緣故。

然而也有陰虛卻感受寒邪，陽虛卻感受熱邪的情況，這些邪氣大概都是因為虛弱而被招來的，不一定需要同類（同氣）才能相互感召。治療熱邪擔心會耗損陽氣，治療寒邪擔心會耗損陰液，這是最難處理的情況了。

陰虛本應只有發熱，不應有怕冷的症狀，但也有怕冷的情況，這是因為熱邪亢盛到極點，反而會表現出它所勝過（水，寒）的性質的假象。

氣虛本應只有怕冷，不應有發熱的症狀，但也有發熱的情況，這是因為火邪與元氣不能並存（火盛則元氣虛）的緣故。

小便黃赤，大多屬於熱證。經典上又說：肺氣虛弱就會導致背部肩胛骨、肩背疼痛，怕冷，氣短，呼吸不暢，小便顏色改變；冬季脈象若出現不及，會使人眼睛模糊、脊背疼痛，小便顏色改變。

這兩種說法都提到肺和腎虛寒，卻導致小便（顏色）改變，這是為什麼呢？虛與實、寒與熱相差很遠，但產生的病症卻相同到這種程度。

要知道，肺虛就不能正常地通調水道，腎虛就會導致關門（下焦）不利，這兩者都能夠產生熱，有熱就會導致小便顏色改變，所以其本質都是「熱」，只是有虛證和實證的不同罷了，因此也不可不知道「從治」的方法。

按，小便顏色變紅（或黃赤），有因為中焦虛寒而導致這樣的；虛弱的人或老年人常常會轉變為熱證，但也不能一概而論。必須要探求病證的主要關鍵，並首先找到發病的根本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