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補論

治病不離開攻法與補法，只有運用得當才最可貴。如今的方書無不首先談論這兩種方法，世人都知道。

凡是內傷外感等病症，治療方法非攻即補，非補即攻，即使是調和的方劑之中，也必定蘊含攻補的意義。

古代方劑中，汗法、吐法、下法都是攻法，溫法、清法、補法都是補法。《內經》說：不要使虛證更虛，不要使實證更實。所以凡是外感病多屬實證，因此張仲景專門用攻法；內傷病多屬虛證，由此李東垣重視補法。張子和治療村夫平民，他的處方峻猛削伐；薛立齋對待富裕顯貴，立法溫和平緩。

現在《八略》說：實證錯誤地用補法只不過加重病情，病情加重還可以治療；虛證錯誤地用攻法，必定先使元氣脫失，元氣脫失就無法治療了。然而這番話記載在攻法篇中，對後人固然有益；如果固執地只在補法中討論，那就難免產生弊端了。

又有註解《傷寒論》的人說：形體充實、氣力強壯的可以用攻法，形體瘦弱、氣力虛弱的自然應當用補法。如果對虛弱者用攻法、對充實者用補法，那就會使實證更實、虛證更虛，危害人的性命。

然而這番話似是而非，也是模稜兩可的見解，本不值得討論。

《內經》說：邪氣侵犯的地方，正氣必定虛弱。哪有正氣充實反而生病的呢？所以所說的實，是指邪氣實在，不是指正氣充實。說到虛，確實是指正氣虛弱罷了。如果是邪氣虛弱，又怎麼會生病呢？

我因此說：邪氣盛實適宜用攻法，邪氣輕微可以用補法，一句話就說完了。然而攻補的道理有五種，試著來論述。

第一說：氣力強壯的人不必大力攻伐，氣力虛弱的人不宜急驟進補。這也是專門針對邪氣很盛的情況來說的。

大凡形體充實、氣力強壯的人，必定不是內傷的病症，或者只是偶然外感，這時必定有某一臟或某一腑的虛弱，所以外邪得以趁虛而入。如果竟然沒有虛弱，又怎麼會有外感呢？

然而其他臟腑的氣都旺盛，所以雖然感受外邪但未必深入，所中的邪氣也很輕微，這時稍微用些解表的藥物，邪氣無不消散。

然後查明導致外感的原因，從而大力進補，以杜絕將來的後患，那就好了。

如果過度使用大散大下的藥劑，那麼邪氣去除之後，正氣受到損傷，雖然形體充實、氣力強壯，將會見到正氣在體內被削弱，又必定有新邪趁虛陷入，轉而攻伐、轉而陷入，無法施治了。

至於形體瘦弱、氣力虛弱的人，五臟空虛，肌膚疏鬆懈怠，或者因為內傷，必定產生抑鬱的病症。

陰液不足，就像燎原之火日益熾盛，應當用清火導氣、散鬱疏經的方法，才能使之平靜。

至於外邪感冒，邪氣侵入必定很深，因為氣虛不能抵禦邪氣，必須用汗法、下法，使邪氣得以解除，然後慢慢滋養培育，才可以完全康復了。

假設先投以峻補的藥物，那就反而助邪氣攻伐正氣，不僅無益反而有害了。

第二說：攻法不完全是攻，補法不完全是補。凡是邪在氣分，必須先解散的，配合養陰的藥物。

邪在血分，適宜疏通的，稍微加入健脾的藥物，都不在禁止之列。何況陰血充足則表邪容易去除，中氣充足則積滯能夠通行。所以說：攻法不完全是攻。

至於補法不完全是補又有說法：凡是補氣的藥物中，必須加入升提健運的藥物；補血的藥物中，適宜摻入理氣通經的藥物；安定心神必須兼顧清火，滋養腎水還應當配合逐濕之類的藥物。

第三說：攻法不及的情況適宜用補法，補法不及的情況適宜用攻法。什麼叫攻法不及的情況適宜用補法？

表邪尚未解除，胃液已經消亡，實積仍然存在，心神已經飛越不定。

這時如果一定要盡數去除邪氣、盡數去除積滯，即使使用大攻的藥劑，但正氣已經衰敗，邪氣必定內陷，應當峻補胃陰，如左歸丸、貞元飲之類，那麼陰液得到充盈，汗必從肌表湧出，邪氣也不待攻伐而自然消散了。收斂神氣的，如歸脾湯、養榮湯等方劑。

心君主明察，五臟各盡其職，即使不攻下積滯，積滯也沒有不下的了。什麼叫補法不及的情況適宜用攻法？

凡是邪氣侵入陽明，變化成大熱，五種體液被煎熬殆盡，只剩腎中真水一點尚存，這時想要滋潤津液，用一杯水難救一車柴火那樣的燃燒。

所以張仲景用大黃、枳實、芒硝，急下陽明實邪來承接足少陰真水的氣機。又如邪氣中傷三陰，寒痰壅塞，上下不通；一身的陽氣暴絕，只有心臟一點真火仍然存在。

這時想要補臟腑的陽氣，又好像用一壺熱湯去澆雪山。

所以必須投以蘇合香丸、三生飲，用來攻痰利氣，驅逐內外的寒邪，以宣通手少陰君火之氣。

即使如內傷外感的病症，雖然不像這樣危險，也必須酌情權衡變通，或者先攻後補，或者先補後攻，務必先處理緊急的。

第四說：用補法作為攻法，用攻法作為補法。這是什麼意思？病人中有實積在體內，但又素來虛弱氣弱，或者病後、產後都不能承受攻法，應當重用補陰潤下的藥物，使氣血宣通順暢，實積自然下行，如張景岳決津液的用意。

又如風邪屢次散發不能解除，應當大力補益氣血，充實體表，使邪氣沒有可以存留的地方，如玉屏風散之類的方劑。

更有火邪盤踞上焦，清涼的藥物日日使用不能平復，也必須壯水之主來鎮制陽光，火自然就熄滅了。至於水泛為痰，用補法配合逐痰；久瘧不癒，用補法配合祛瘧；腎虛水腫，用補法配合消腫；脾弱發黃，用補法配合利濕。

凡是採用以補為攻的方法，人參、黃耆、枸杞、熟地，都應當重用，一、二、三兩才能使正氣驟然生成，邪氣不能抵禦。如果用量輕了，反而阻隔障礙難以通達，恰好足以助邪氣而加重病情。

又如氣虛腹滿，不妨加入神曲、麥芽、木香、砂仁之類；血枯身痛，也可以用行氣導滯的方劑；相火飛騰，可以用涼解的方法；勞傷吐血，可以用順導的方法；久嗽還應當使汗液透發。

沉痹之病還可以驅風，但分量必須輕，不過一錢左右，或者幾分就停止。過度使用就等於開門引賊了。用補法後不必再用攻法，用攻法後必須用補法，不可不知道這個道理。

第五說：邪在體表的，不可攻伐體內；邪在體內的，不可攻伐體表。虛在陰的，也可以補陽；虛在陽的，也可以補陰。

凡是邪氣在體表，使人氣脈不通，胸膈飽悶，或者大小便不利都有。然而邪氣尚未進入體內，如果錯誤地攻伐，邪氣必定趁虛內陷。如果邪氣已經入內，熱氣薰蒸，必定出現身疼、頭痛。錯誤地投以發表藥物，內外都受損傷，又增加一個病症。

又凡是陰氣大虛，或者驟然損傷陰血，這時固然應當補陰。

然而《內經》說：有形的血不能迅速生成，微弱的氣應當急急固護。

又有陽氣衰微，上焦虛弱而喘急，補陽本是重要的方法，然而《內經》傳文說：沒有陽氣則陰氣無從化生，沒有陰氣則陽氣無從運化。

所以凡是補虛延續將絕的生命，陰陽互為根本，互相需求而不相分離，因此攻法在於嚴密周備，補法在於靈活變通。

通述以上五法，只不過說個大概。至於有應當純用攻法而禁止補法的，有應當純用補法而禁止攻法的，又有忽然適宜補法而又忽然適宜攻法的，都應當在臨症的時候，細心體會認識，用得恰到好處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