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案（1）

縣令何金陽是福建邵武府人，名叫望海。他的兒子虛損，已經瀕臨危險，看到我拙劣的著作《微論》、《藥解》、《脈象》等書，派人來聘請我。

他親筆寫信說：曾聽說一個有官位的人，如果存心愛護萬物，對人必定有所幫助，何況老先生以天地萬物為本體，在醫治國家的餘暇，著述美好的刻書，都是根據性命來立論，望海我神交已久，深知雲間有位李先生是李東垣再世啊。

因為小兒天根長久沉溺於讀書的癖好，從早到晚耗費精神，卻不知節制，導致氣暴陰傷，身體因勞累而憔悴，精氣因夢而動搖，出汗在睡夢中，身體像柴柵一樣在其中，服藥多年，絲毫沒有效果，不遠數千里，專門迎接您的車駕！請您憐憫望海，我如同孤獨的樹木單傳。年近半百，僅有這個狂放之子。看他瘦弱困頓，五臟六腑都像被火燒一樣。

我拜讀先生《廣嗣論》中「一旦到我而斬」這句話，想到這裡非常恐懼，不知不覺眼淚鼻涕沾濕了衣襟。

因此乞求藥方，如同仙人的手掌金莖，灑下甘露，使枯骨長肉，仰望仁人君子，一定不會疏遠遺棄，那麼小兒從此有生之年，都是老先生伸手所賜。金石可以銷毀，此心不會昏暗。再造的恩情，怎敢忘記銜環結草報答呢。我被他的話感動，於是前往，等到達時病情已經更加嚴重了。

檢查他所服的藥，以四物湯、知母、黃柏為主，黃芩、黃連、天冬、麥冬為加減。診他的脈大而數，按下去極軟。我說：中氣大寒，反而被藥物所苦了。

於是用歸脾湯加入肉桂一錢，人參五錢，當晚就能熟睡，過了十天汗止精藏，再用還少丹兼服，補中益氣湯間隔服用，一個月而痊癒。

少宗伯顧鄰初，丙辰年患發熱困倦，眼睛昏花耳鳴，腳軟不能行走，大便乾燥結硬，手足麻木，腰胯疼痛。

我診斷後說，腎虛不能上交於心，心虛不能下濟於腎，而且尺脈遲軟，極力勸他服用八味丸、十全大補湯加圓眼三十枚，五十多天，精神漸漸旺盛，肌肉漸漸充實，他寫信來表達感激。

有一天多喝了虎骨酒，大便仍然結硬，醫生們都說八味丸不是可以長期服用的藥，十全大補湯應該去掉肉桂，反而用知母、玄參來輔助，服用了幾個月，於是導致病重不治。

學憲黃貞父，大便下血很多，面色萎黃，發熱倦怠，盜汗遺精。

我診斷後說：脾虛不能統攝血液，腎虛不能閉藏精氣，治療方法應當用補中益氣湯，五劑合併為一劑來服用。

十天後汗止，二十天後血止，再用六味地黃丸間隔服用，一個月而康復。

南群許輸所的孫女，吐血痰嗽，六月為她診脈，兩尺脈像爛綿一樣，兩寸脈大而數，我說：金以火為仇敵，肺脈不浮澀，反而得到洪大脈，這是賊脈出現了，秋天時節令人擔憂。

八月初五再次診脈，肺脈的洪大變為細數，腎脈的柔軟變為疾速而有力。

我說：今年是戊午年，少陰司天，兩尺脈本不應出現，現在尺脈應當不應反而大，寸脈應當浮大反而沉細，尺寸相反的會死。肺脈懸絕，十二天會死。

計算日期應當死於十六日，但是能進食的人會超過期限，何況十六、十七兩天都是金日，不會立刻斷氣。

十八日交寒露節氣，又逢火日，經書說：手太陰肺經氣絕，丙日病重，丁日死亡，說的就是火日。

寅時是氣血流注肺經的時候，不能流注就會斷絕，必定死於十八日寅時了。

許輸所聽後，潸然淚下，因為她能進食，還不肯相信，到了十八日天未亮就去世了。

汪望洋的孫子，年齡剛好十五歲，發熱咳嗽，瘦弱頭暈，天冬、麥冬、知母、貝母、知母、黃柏、黃芩、黃連，不止百劑，病情反而加重，我診他的脈，右手脈虛軟，才知道是脾肺氣虛，火不生土的證候。

於是使用補中益氣湯加五味子、薏苡仁，生薑、肉桂用到三錢，十劑後病情減輕，兩個月才康復。

春初又復發，讓他服用補中丸一年，各種症狀永遠不再發作了。

吳門的張飲光，發熱乾咳，呼吸喘急。開始用蘇子降氣湯，沒有效果，於是服用八味丸，喘息更加急促，連夜乘小船來迎接我。

我看他兩頰都發紅，六脈數大，這是肺肝蘊熱的緣故。

用逍遙散加牡丹皮一錢，薏苡仁五錢，蘭葉三錢，連續服用兩劑，喘息立刻停止。

用地黃丸的藥料，用麥冬、五味子煎成膏，加上龜膠做成丸藥，服用到十斤而康復。

給諫章魯齋，在我家鄉擔任縣令時，他的兒子凌九，吐血發熱，遺精盜汗，形體肌肉消瘦。先前有醫生告誡他說：不要服用人參。如果誤服了，就無藥可救了，兩個月沒有效果。請我診治。我說：這是脾肺氣虛的證候，非大劑量的人參、黃耆不可。

魯齋驚駭地說：先前有醫生告誡得非常嚴格，而您卻用這麼多，為什麼相差這麼大？我說：這位醫生能保證療效嗎？他說：不能。

我說：請給我五斤人參，不要掣肘，約定三個月，可以報告成效。

我陳述理由非常有力，魯齋相信並聽從了，於是使用六君子湯，間隔使用補中益氣湯和七味丸治療，一天比一天減輕，果然如約定的一樣。

尚寶卿須日華，退隱後多憂鬱，而且有暴怒，吐血很多，倦怠異常，我用六君子湯，加入人參一兩、乾薑一錢、木香八分，四天後血止。後來因為怒氣，吐血又大發作。

我說：先平肝，接著應當大補，但是夏天出現秋天脈象，所謂早見非時之脈，到了那個時節就不能再見了。果然如期而逝世。

大宗伯董玄宰，乙卯年春天有一個年輕妾室吐血、潮熱咳嗽，先用清火藥，繼而用補中藥，都不見效，迎接我治療。

我說：兩尺脈沉實，少腹按壓必定疼痛，詢問後果然如此。

這是發怒後蓄血，多年沒有效果，於是化為潮熱，熱盛而吐血，陰傷得非常厲害。

於是給予四物湯加鬱金、桃仁、穿山甲、大黃少許，瀉下黑血一升多，少腹痛仍在，再用前方加大黃三錢，煎服，又瀉下黑血塊像桃膠、蜆肉大小的三四升，腹痛才停止。

極度虛弱疲倦，給予獨參湯，三天後發熱減輕六七成，服用十全大補湯一百多天，而康復如常。

刑部主政唐名必，勞心太過，因為吃海鮮而吐血，有痰，喉嚨裡像有東西梗住，下午煩熱，可喜的是他六脈不數，只有左寸脈澀而細，右關脈大而軟，這是思慮損傷了心脾。

用歸脾湯大劑量加丹參、牡丹皮、麥門冬、生地黃，二十多劑後症狀減輕六七成，兼服六味丸三個月；於是沒有再復發。

吳門的周復庵，年近五十，沉迷於酒色，忽然頭痛發熱，醫生用羌活湯來發散。

汗出不止，昏暈不醒，我給他灸關元穴十壯而甦醒，用四君子湯加生薑、肉桂，每天服用三劑，到第三天稍微康復。

分家產時，勞累而且發怒，又發作昏厥，我用好人參一兩、熟附子二錢、煨姜十片，煎服，稍微清醒，但一翻身就昏厥，一天之內，總共昏厥七次，服用人參三兩，到第二天用羊肉羹、糯米粥給他吃，仍然昏厥兩三次，到第五天昏厥才停止。他對著我哭泣說：已經蒙受再生之恩，不知道有沒有痊癒的日子？

我說：脈象還有根蒂，但是元氣虛弱到了極點，非三年的調養不能康復。

幸好他嚴格相信我的話，遵守用藥，兩個月之間，服用人參四斤，三年之內，服用湯劑六百貼，丸藥七十多斤，才能行走如初。

親友眾多，議論紛雜，如果不是病人專心信任，或者時間久了產生懷疑，服藥稍有懈怠，沒有能夠活下來的。

侍御馮五玉的女兒，發熱咳嗽，已經半年，十月間吐出很多鮮血，一天之內，只能吃粥一碗，肌肉消瘦凹陷，大便稀溏泄瀉。沉重睏倦躺在床上，脈搏每分鐘跳七次。

我說：按照醫理屬於不治之症，這是眾所周知的，如果能夠只聽從我的話，不被旁人干擾，可以救活十分之一。

每劑用人參五錢，肉桂、附子各一錢，黃耆、白朮三錢，當歸、白芍各二錢，陳皮一錢，每天服用三劑，大約服用七十劑，加上壯水丸三斤，然後才能起床，又過了三個月飲食恢復正常。如果拘泥於常規方法而放棄治療，那就沉冤地下無法昭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