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大家論

古代的名家，如果沒有各自獨到的見解，而是依據相同的根本道理，那麼他們的著作就不會流傳；即使流傳了，也未必能像日月星辰那樣光照後世。

例如張仲景（字機）、劉守真（名元素）、李東垣（字杲）、朱丹溪（名震亨），他們所建立的學說，在醫學界最被重視，稱為「四大家」，因為他們各自成為一家之言。

總之，他們闡述《黃帝內經》的重要旨意，發掘前人未曾涵蓋的領域，既不相互抄襲，又能彼此啟發補充。

張仲景撰寫《傷寒論》，是因為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這六氣都能傷害人，而寒邪是最厲害的殺伐之氣，它傷害人更為厲害。

而且六經傳變難以明瞭，陰陽疑似之間容易混淆迷惑，一旦用藥稍有差錯，殺人比用刀刃還要迅速。

因此訂立三百九十七法、一百一十三方，用來補充《黃帝內經》未盡之處，因而成為一家之言。

然而他所論述治療的，都是冬季的正式傷寒，至於春天變成的溫病，夏天變成的熱病，都沒有涉及。

後人不理解他的意思，竟用冬季傷寒的方劑，普遍治療春夏溫熱的病症，能不夭折受害的人很少了。

所以劉守真出來，才開始探究春季溫病、夏季熱病的變化，而說六經傳變，從淺到深，都是熱症，沒有陰寒。

大概是就溫熱而立論，即《黃帝內經》所說的必先明歲氣，勿要代替天和的意思，符合五運六氣的要旨，補充張仲景未盡之處，而成為一家之言。

傷寒雖然是繁重劇烈的病症，張仲景在前倡導論述，劉守真在後補充遺漏，就沒有遺漏的義理了。

只有內傷與外感症狀相似，但治療方法卻相差很大，李東垣站出來詳細為此辨別。比如外感病則人迎脈大，內傷病則氣口脈大。

外感病怕冷，雖然靠近烈火也不能解除；內傷病怕冷，靠近溫暖就能緩解。外感病鼻子氣息不通，內傷病嘴巴不知道味道。

外感病邪氣有餘，所以說話聲音雄壯激烈；內傷病元氣不足，所以說話聲音懶散膽怯。

外感病頭痛，常常疼痛不停；內傷病頭痛，有時發作有時停止。外感病手背發熱，內傷病手心發熱。

在內傷之中，又分為飲食傷屬有餘，用枳朮丸治療，勞倦傷屬不足，用補中益氣湯治療。

這就是《黃帝內經》飲食勞倦的義理，又補充張仲景、劉守真的未盡之處，而成為一家之言。

等到朱丹溪出來，發明陰虛發熱也叫內傷，而治療方法又有區別。

陽常有餘，陰常不足，真水逐漸衰減，壯火向上亢盛，用黃柏、知母配合四物湯來調理。

這也是闡明《黃帝內經》的重要旨意，補充李東垣的未盡之處，而成為一家之言。

內傷雖然是深重危險的病症，李東垣在前倡導論述，朱丹溪在後補充遺漏，就沒有其他蘊含了。唉！

四位先生在當時，對於各種病痛，無不随手取得效驗，快速如同鼓槌敲擊鼓面。

讀他們的遺留言論，考察他們的方法，似乎有不同之處，所謂只是補充前人的未盡之處，以成一家之言，不相互摘錄，卻相互發明，哪裡會有偏見的弊病呢？

不善於學習的人，師法張仲景太過，就偏向於峻劑重藥。師法劉守真太過，就偏向於苦寒。師法李東垣太過，就偏向於升提補益。師法朱丹溪太遇，就偏向於清涼降火。比如矮子在旁看戲，被有見識的人嘲笑。

甚至有人說朱丹溪殿於四大家之末後，集各家的大成，獨自師法他的學說以為到了極致，不再考察張仲景、劉守真、李東垣的方法，不知道朱丹溪只是補充李東垣的未盡之處，並非全書。這不是朱丹溪的過錯，是不善於學習的人誤解了朱丹溪。

曾經總括而論，張仲景治療冬季的嚴寒所以用藥多辛溫；劉守真治療春夏的溫熱，所以用藥多苦寒；李東垣以扶助脾胃、補益元氣為主，氣屬陽，主上升，虛者多下陷，所以在補氣藥中加入升麻、柴胡，升而提舉它，用來象徵春夏的升發之氣；朱丹溪以補氣養血為急切之事，血屬陰，主下降，虛者多上逆，所以在補血藥中加入黃柏、知母，收斂而降下它，用來象徵秋冬的沉降之氣。

假如張仲景遇到春夏，大概不會拘泥於辛熱；劉守真遇到寒冬，必定不會停留於苦寒；李東垣治療火逆，斷然不會固執於升提；朱丹溪治療脾虛，應當不會拘泥於涼潤。

所以知道天時的人，可以進入張仲景、劉守真的室內；通達病本的人，可以登上朱丹溪、李東垣的堂室。希望大約能不以辭害志，而避免完全相信書本的過失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