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不足再辨

如同人從出生以來，男子必定十六歲時精氣通達，女子必定十四歲時月經來潮；這是因為水穀之氣，化生精血而形成的。

等到衰老的時候，男子的精氣在八八（六十四歲）時耗竭，女子的血在七七（四十九歲）時乾淨，凡是精血已經失去，而人仍然能夠不死的原因，就只靠這個氣罷了。先天的卦數已經終了，後天的穀氣化生無窮。氣屬陽，精血屬陰。這個氣是從陰精而升起的。如果沒有精，那麼氣怎麼能夠單獨存在呢？陰精是由後天的水穀化生的。經書上說：穀物進入胃中，化生為血，用來養育身體。不知道精就是水，水就是陽。

這是水中的一陽，沒有水就沒有陽，好比油乾了火就會熄滅。丹溪補陰的說法，並不是錯誤的。水就是陽的說法，這個言論太虚幻了。

如果從化生的角度來說，那麼萬物的生長，最初都是水，先天和後天，都根本於此，陰陽互為根本，不能偏廢。而水就是陽的化生。這是從先天來說的。

如果講後天，自出生之後用水穀來滋養，到了十六歲時陰精形成，這時竟然要講無形的陽，那麼精血是從哪裡來的呢？

景岳攻擊丹溪的先天陽氣學說，而自成一家的言論，大大誤導了後學。另外，如果精在人身上，旺盛時陽氣就強盛，衰竭時就陽痿。可見精衰竭就會陽痿，應當以補陰為主。

再說養生家所重視的，只說純陽，所謂純陽的陽，是就精來說的。精如果漏失，何來的陽呢？

既然說純陽而陽是就精來說的，精如果流失何來的陽，可見陰精失去而陽氣就散失，應當補陰才能使陽氣常存。丹溪補陰的學說不是虛妄的了。

凡是精血的生成，都依靠陽氣，得到陽氣就能生長，陽氣化生氣，陰氣構成形體。失去陽氣就會死亡。陰液枯竭那麼陽氣就離去，哪有陰液枯竭而陽氣獨自存在的呢？

比如草木，初生時是幼苗，接著生長枝葉，再生長花朵果實；都是雨露滋潤的結果，從而化生成枝葉花果。等到衰敗的時候，花朵果實凋落而枝葉還存在，逐漸枯萎。樹的液汁枯竭生機就斷盡了，這是收藏的道理，不是陽氣衰敗。人衰老時，精血失去而形體仍然存在，逐漸走向終結。

精血失去而形體仍然存在的，不是陽氣，是後天水穀的精氣在滋養著，所以人斷絕水穀就會死亡。即使這個陽氣，也是由水穀化生的。凡是活著的，無非以生氣為主。陽氣是從穀氣中產生的。

人一生的生氣，無不是以陽氣為主，只是有初生和成長的區別罷了。出生之後，只以胃氣為根本，以水穀為營養。如果要講無形的陽氣，那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呢？

如果以精到來當作陰到來，難道花朵果實的成熟，也是草木的陰到來嗎？花果是由雨露滋養而成的。

陽氣強盛就長壽，陽氣衰減就短命，又怎麼能看出陽氣有剩餘呢？

陽氣亢盛就會衰竭，陰液斷絕陽氣就離去，景岳只講陽氣而不說陰精滋養使人長壽，《內經》的道理沒有明白，強詞奪理來毀謗丹溪，大錯，大錯。

看《天年篇》說：人活到一百歲，五臟都虛了，神氣都離去了，只留下形骸直到生命終結。五臟都虛，是指五臟的精，就是陰。形骸，是精的外殼。

有精就有氣，形骸之中，陰陽精氣都蘊含在其中，陰精斷絕那麼陽氣無所依附就會死亡，所謂陰不足，是大道理，何必勉強創立學說呢？

形是陰，神氣是陽，神氣離去而形仍然存在，這正是陽常不足的結局，怎麼能說陽常有餘呢？

趙氏《醫貫》也說：人的真火，就像鰲山的走馬燈，火動就拜舞飛走，火熄滅就只剩下軀殼不動，所以特別注重補陽為主。景岳的言論，也就是這個意思。

我認為不是這樣，不知道火裡面有油，油旺火就明亮，油少火就暗淡，油乾火就熄滅，我想加油火就常常明亮。

五臟的虛，是五臟的陰精虛，不是陽氣虛，陰精斷絕那麼孤陽無所依附就會死亡。

這是陰不足的結局，所以經書上說：陰精滋養的地方人就長壽。不明白大道理，妄自穿鑿附會。

人的形體，是軀殼，不是陰，有這個形而陰陽蘊含其中。

人從初生，憑藉水穀的精氣而日漸長大，等到死亡的時候，精氣竭盡而陽氣離去，只剩下軀殼。如果說形就是陰精，那就錯誤了。所以善於治理精的人，能使精中生氣。這是景岳常說的話。

現在要把不足的元陽，認為是有餘而稱作火，於是習慣用苦寒的劣質藥物，用來作為補劑滋陰。

丹溪說滋陰，並沒有說要用苦寒，景岳把苦寒二字責怪丹溪，然而景岳的新方寒陣仍然用苦寒藥物，為什麼呢？

然而天地的道理，本來就是和平的，一旦有不和平，災害就來了。既然說和平，就不應該專門只講陽。而我說陽常不足，難道不也是一偏之見嗎？確實是一偏之見。

人所重視的，就是這個有生命，而能夠生存的原因，就是這個陽氣。精能生氣。

景岳《小兒補腎論》說：小兒精氣沒有充盛，是後天的陰不足。父母慾望過多是水虧，是先天的陰不足。

根據這個說法，小兒尚且先後天的陰都不足，何況大人情慾多端，真陰容易耗損，所以丹溪有陰不足的論述，而景岳用陽不足來反駁，為什麼言論不合到如此地步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