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錄毒風論

起潛大弟的弟婦患有毒風病一年多，醫藥治療都無效，商量如何治療，因此論述其源流，並斟酌方劑。

論述說：遍查醫方典籍，麻瘋、癬、癘癲、天泡瘡、楊梅瘡、棉花瘡等，總歸都有毒，不只是楊梅才是毒瘡罷了。

其中唯獨稱楊梅瘡為毒瘡，一切麻瘋、癬等都不加毒的名稱，也是世人傳襲習慣的緣故罷了。

一切麻瘋、癬等所感受的毒邪，或是感受天地間疫癘乖戾之氣，或是感受山溪中鬱結阻遏之氣，或是感受蛇虺蠱蟲厲害之氣。

這些氣由風吹蕩傳播，壯盛的人觸碰了也不侵犯，虛弱的人觸碰了就會受病。而受病的地方，哪條經絡虛弱，就由哪條經絡承受病邪。

當時感覺不到，長期積累就鬱結在經絡，浸潤到筋骨，侵犯到肌肉，就成為一切麻瘋、癬等病症。發作時又各自根據所發的經絡，各有不同的症狀表現。

而且不只天地、山溪、蛇虺有毒，就是尋常的風寒暑濕之氣，人感受久了，也會鬱結成毒，所以有風毒、寒毒、暑毒、濕毒的名稱。

感受輕微的，不過是疥瘡之類，感受嚴重的，就是一切麻瘋、癬等病症，不值得奇怪。

更不只是風寒暑濕有毒，就是藥物中的草根樹皮，以及一切飲食之物，也都有毒，所以又有藥毒、食毒的名稱。

人有病，偶然服藥，用得準確恰當，病就能承受它，雖然有毒但人不受傷害。

如果用得違反其藥性，病就不能去除，而毒素反而留在體內，久了必定表現為一切麻瘋、癬等病症。飲食不能節制、不能注意也是這樣。

這一切麻瘋、癬等病症必定有毒，無需懷疑，更不值得奇怪，不知道的人常常因為傳襲楊梅為毒瘡的話語，專門把毒這個字歸於楊梅，其他麻瘋、癬等都不敢用毒字加上去，一說起毒字，就像得了楊梅瘡似的，所以在醫家必定忌諱而附會它，在病家必定迴避而隱瞞它，在旁邊的人聽到毒這個字，也會又驚又怪，以為哪裡得來這病，總之都是不明白的緣故。楊梅毒，有由感受得病的，有由傳染得病的。

一切麻瘋、癬等病症也能傳染給人，如果不是有毒，由什麼傳染呢？而且如果不是有毒，怎麼會到筋骨脹急、肌肉疼痛的地步呢？脹急疼痛，既然都是毒，哪有可以不去除的呢？

然而去除它不容易啊，那筋骨脹急的，不是短時間造成的，想要去除它，非使筋骨完全清暢不可。

筋骨疼痛的，也不是短時間造成的，想要去除它，非使肌肉完全鬆弛不可。要清暢它、鬆弛它，方法只有瀉下一法。雖然如此，瀉下又難以說得清楚，用千金子呢？巴豆霜呢？恐怕瀉下承受不住，血氣越消耗，精神越衰敗。况且用這些瀉下藥，只可暫時使用，不可長期進行。暫時的瀉下，對於毒邪鬱結在經絡。

浸潤到筋骨、侵犯到肌肉的毒邪，斷然不能一時全部去除，既然不能一時全部去除，也只是白白消耗血氣，白白衰敗精神。

雖然因為一次瀉下，毒邪也稍去除了一些，而剩餘的毒邪仍然鬱結在經絡，仍然浸潤到筋骨，仍然侵犯到肌肉。

而且稍去除的時候，筋骨的脹急也暫時緩解，肌肉的疼痛也暫時停止，等到又過了不久，鬱結在經絡的必然更加厲害，浸潤到筋骨的必然更加厲害，侵犯到肌肉的必然更加厲害，為什麼呢？

因為在未瀉下之前，血氣還充沛，精神還充實，所謂鬱結在經絡、浸潤到筋骨、侵犯到肌肉的毒邪，還有血氣精神來抵禦它們，這些毒邪還可以對付。

已經瀉下之後，血氣消耗，精神衰敗，所謂鬱結在經絡、浸潤到筋骨、侵犯到肌肉的毒邪，更加沒有血氣精神來抵擋它們。毒邪的浸潤泛濫，恐怕不是言語能說盡的。雖然如此，暫時瀉下尚且不可，可以長期瀉下嗎？長期瀉下確實不可。

方法只有瀉而不瀉這一法，才可希望血氣不消耗，才可希望精神不衰敗。血氣不消耗，精神不衰敗，雖然瀉下也無傷害。雖然長期瀉下也無傷害，為什麼？這是瀉而不瀉啊。

而且瀉下就可以使毒去除，長期瀉下就可以使毒完全去除，毒去除而病自然就康復了。

既然不消耗血氣，既然不衰敗精神，毒去除病康復，身體就可以安好了。

何况在瀉而不瀉的時候，不但不消耗血氣，還需要養血氣，不但不衰敗精神，還需要扶助精神。

如果在瀉下的時候，反而能養血氣、扶助精神，又有什麼可畏懼、可疑慮而不瀉下呢？有什麼可畏懼、可疑慮而不長期瀉下呢？

而且並不是所有瀉下的藥，都能養血氣、扶助精神的。能瀉下的藥是什麼？是 大黃。能瀉下而可以長期使用的藥是什麼？是九製大黃。

大黃如同將軍，藥性迅猛快速，九次炮製後將軍的猛烈之性已經消除，能使經絡、筋骨、肌肉之間的積毒逐漸掃清除去，而又沒有腹瀉的弊端。

而且大黃雖然瀉下，只行走胸膈以下的積滯，九製後從胸膈以上到頭頂，都能追逐而去除，因為炮製大黃以酒為主，而酒的氣味是上升的緣故。

而且大黃瀉下，有排山倒海的能力，用酒九次炮製後，就藥性和緩了，看不見它的排山倒海，卻自然感覺到它在消磨。

所以仔細考慮病情病勢，非用瀉而不瀉、不瀉而瀉的九製大黃，斷然必定不能成功。

這是因為病人的性情，平常就很固執執著，十多年來，偏信那些沒有學識、沒有能力、說鬼話、賺錢財的草莽郎中，不是挑箭風，就是針寒濕，除了挑針之外，又大量服用草莽藥物，已經有十多年了。

前面說的，草根樹皮都有毒，在官方藥材尚且如此，何况是從山野間採集來的、本草沒有記載的東西，有不毒的嗎？

採集的人不計較它有毒無毒，只想著賺錢的打算，服用的人也不問它有毒無毒，只想著對身體有益，所以長期累積服用，而毒素凝聚不散的，就發作為這個病症了。

這是我歷年來在家庭間親眼看到的情況，而可以直接判斷為毒邪熾盛的。

這個病症既然是由毒邪引起，而發作之初，只生在頭頂頭髮中，以後逐漸遍及全身，今年春天病情加重，以至臥床不起，全身腫痛，四肢麻木，可見毒邪發作是逐漸加重的，到現在已經很沉重了，不謀求治療的方法，勢必將成為難以治療的病症。春天初起時，脈象右寸關洪數弦大，其他都澀滯。二月底以來，只有左關洪數，其他都濡弱。

近來更加多的煩躁，火性太過旺盛，肝風煽動猛烈，毒氣灼熱蒸騰，更可以就脈象就症狀而知道了。

至於瘡的形狀有的較大，有的較小，有的成顆粒，有的成片，顏色紫而帶黑，形狀稍微腫脹而浮起，既不像楊梅瘡那樣焮紅濕爛，像鼓釘，像葡萄，像棉花，更不像癘風那樣潰爛剝落，像白雪，像紫雲，而又兼有像葡萄、紫雲等的樣子，那麼叫它楊梅瘡固然不可以，竟叫它紫雲瘋也不可以。

而古人有毒氣釀成瘋病的話，大概就是指這樣的病症來說的。

因為古人有毒氣釀成瘋病的稱號，後世就簡稱為毒瘋二字，這不在麻瘋、癩瘋等例子之內。

考查前賢的治療方法，只有丹溪最為高明，其要點雖然分為上下，開始時總是以驅逐惡物蟲積為先，然後根據症狀輕重、根據人的體質強弱，來調理治療。

然而仍然諄諄告誡說：這個病雖然治療但難以痊癒，如果不能斷絕嗜欲，都難免復發，最終無法救治。可見這個病症不可輕視而隨意治療。

現在因為病人情誼關係到骨肉至親，別人尚且要救治，何况是一家人，所以日夜思考，總必定以瀉而不瀉為主，特地製作大黃，再斟酌其他藥物，配製成方劑來治療。

用口說舌述，一時難以說完，聽的人又不能詳記，所以特意寫下來，交給起潛大弟。

希望他仔細審視我的話，或許這病能夠得救，也不辜負我救治的心意。所斟酌的前後服用方劑，開列附在後面。戊子年春天三月沈金鰲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