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真定趙客。乙丑歲六月間。客於他方。因乘困傷濕面。心下痞滿。躁熱時作。臥不得安。遂宿於寺中。僧以大毒食藥數丸。下十餘行。心痞稍減。越日困睡。為盜劫其財貨。心有所動。遂燥熱而渴。飲冷酒一大甌。是夜臍腹脹痛僧再以前藥復下十餘行。病加困篤。四肢無力。燥熱身不停衣。喜飲冷水。米穀不化。痢下如爛。魚腸腦。赤水相雜。全不思食。強食則嘔。痞甚於前。噫氣不絕。足胻冷。少腹不任其痛。請予治之。診其脈浮數八九至。按之空虛。予溯流而尋源。蓋暑天之熱已傷正氣。以有毒大熱之劑下之。一下之後。其所傷之物已去而無餘矣。遺巴豆之氣。流毒於腸胃之間。使嘔逆而不能食。胃氣轉傷而然。及下膿血無度。大肉陷下。皮毛枯槁。脾氣弱而衰也。舌上赤澀。口燥咽乾。津液不足。下多亡陰之所致也。陰既已亡。心火獨旺。故心胸燥熱。煩亂不安。經曰。獨陽不生。獨陰不長。天之由也。遂辭而退。後易他醫。醫至。不審其脈。不究其源。惟見痞滿。以枳殼丸下之。病添喘滿。利下不禁而死。金匱要略云。不當下而強下之。令人開腸洞泄便溺不禁而死。此之謂也。夫聖人治病。用藥有法。不可少越。內經云。大毒去病。十去其六。小毒治病。十去其七。常毒治病。十去其八。無毒治病。十去其九。如不盡行。復如法以穀肉果菜養之。無使過之。過則傷其正矣。記有之云。醫不三世。不服其藥。蓋慎之至也。彼僧非醫流。妄以大毒之劑下之太過。數日之間。使人殞身喪命。用藥之失。其禍若此。病之擇醫。可不謹乎。戒之。
白話
真定有一位姓趙的客人。乙丑年六月間,寄居在異鄉。因為旅途勞累,又吃了受潮的麵食,導致心下痞塞脹滿,時常感到燥熱,睡不安穩,於是住在寺廟中。僧人給了幾顆藥性強烈有毒的藥丸,服後腹瀉了十多次,胸悶稍微減輕。隔天因疲累而沉睡,卻被盜賊搶劫了財物,心中受到驚嚇,於是又感到燥熱口渴,喝了一大杯冷酒。當晚臍腹脹痛,僧人再用之前的藥,又腹瀉了十多次,病情更加沉重危急。四肢無力,燥熱到無法穿衣服,喜歡喝冷水。吃下的米穀無法消化,腹瀉物像腐爛的魚腸、腦髓,混雜著赤色液體。完全不想吃東西,勉強吃就會嘔吐。痞滿比之前更嚴重,噯氣不停。小腿冰冷,小腹疼痛難忍。請我治療。診他的脈象浮數,每呼吸八九次,按壓時卻空虛無力。我追溯病源,認為是暑天的熱邪已經損傷正氣,又用有毒大熱的藥劑攻下。一次攻下之後,所傷的食物雖然已排盡,但巴豆的藥性殘留,毒素流竄在腸胃之間,導致嘔逆不能進食,胃氣再次受傷。接著又不停腹瀉膿血,肌肉消瘦,皮膚毛髮枯槁,這是脾氣虛弱衰敗的表現。舌頭紅赤乾澀,口乾咽燥,津液不足,這是因為過度腹瀉導致陰液耗損所致。陰液既已耗亡,心火獨自旺盛,所以心胸燥熱,煩亂不安。經書說:『只有陽氣不能生長,只有陰氣不能發育,這是自然規律。』於是我就告辭退出了。後來換了別的醫生,醫生來了之後,不仔細診察脈象,不探究病因,只看見痞滿,就用枳殼丸攻下。結果病情加重,出現氣喘胸悶,腹瀉不止,最後死亡。《金匱要略》說:『不該攻下卻勉強攻下,會使人肛門開泄、大便失禁、小便不禁而死。』就是說這種情況。聖人治病,用藥有一定的法則,不可稍有逾越。《內經》說:『用大毒藥物治病,病去十分之六就停;用小毒藥物治病,病去十分之七就停;用常毒藥物治病,病去十分之八就停;用無毒藥物治病,病去十分之九就停。如果病邪未盡,再按照法度用穀物、肉類、水果、蔬菜來調養,不要讓藥物超過限度,超過就會損傷正氣。』《禮記》有句話說:『醫者如果不是三代行醫,不要服用他的藥。』這是極其謹慎的態度。那個僧人並非醫家,胡亂用毒性強烈的藥劑過度攻下,幾天之內就使人喪命。用藥的失誤,禍害竟如此嚴重。病人選擇醫生,怎能不謹慎呢?要引以為戒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