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藥辨

有人問：張仲景、李東垣、劉河間、朱丹溪各家的書哪一個更好？學習的人應當以誰為主？

回答說：應當以《內經》為主，而廣泛觀覽四位醫家的學說，這樣就沒有弊病了。

《內經》如同儒家的六經，無所不包；四位醫家的學說，則如同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，是通往六經的階梯，缺一不可。四位醫家原本沒有優劣之分，只是各自發揮闡明了一個方面的道理。

張仲景看到《內經》記載了傷寒，但其中病情變遷反覆的詳細內容還不完備，於是寫了三百九十七法、一百一十七方，用來完全涵蓋病情的變化。

後人遵從運用久了，逐漸失去它的真義，於是用來通治溫病暑症以及內傷各種病症，以致病人的情況很多。

劉河間的學說，就是《內經》五運六氣的旨意；李東垣的學說，就是《內經》飲食勞倦的道理。

張仲景不是不知道溫暑與內傷，只是他的著作沒有涉及這些；河間、東垣對於傷寒，則遵從運用仲景的方法而不敢違背。

到了朱丹溪出來，又集諸家醫學的大成，發明闡述陰虛發熱，類似於外感內傷以及濕熱相火致病的很多，隨著症狀寫下論述，也不過是闡明《內經》虛症的旨意，補充前賢未盡之處罷了。

所以說：外感病效法張仲景，內傷病效法李東垣，熱病用劉河間，雜病用朱丹溪，一以貫通，歸於《內經》，這是醫道的全面啊。

我認為：既然有陰虛火旺的人，難道沒有陽虛火衰的人嗎？火是天地間的真陽之氣，天沒有這個火，就不能化生萬物；人沒有這個火，就不能維持生命。張景岳主張補火的學說，也是發揮前人未曾說過的道理。

只是少火能生氣，壯火反而耗氣，應當補益少火，不可助長壯火而已，學習景岳學說的人應當明察這一點。

有人問：張仲景處方用藥很少，李東垣用藥多達二十多味，朱丹溪說：我每每治病，用東垣的藥，仿效仲景的處方，希望藥品數目少，這樣藥力才能專精。朱丹溪為什麼不效法東垣而效法仲景呢？回答說：要明察藥性，沒有比得上東垣的，可稱之為醫學聖人。

所以對東垣來說可以用多味藥，其他人如果效法他的多，就會雜亂了。

李東垣如同韓信率兵，多多益善；朱丹溪不過能統率十萬人，所以不敢效法他的多。

有人問：東南地區氣候炎熱，可以服用寒涼藥物；西北地區氣候寒冷，必須使用溫熱藥物。

然而現在東南的習俗，人們常吃胡椒生薑肉桂，卻不見生病；西北的士大夫反而畏懼吃胡椒這類辛熱的東西。為什麼呢？

回答說：東南雖然炎熱，但地勢低窪有濕氣，食用辛熱藥物，也能祛濕；西北雖然寒冷，但地勢高而且乾燥，食用辛熱藥物，卻能助燥。所以治病用藥的人，必須知道這個道理。

李東垣、朱丹溪多自己製作方劑，因為這兩位深切通曉本草藥性，深入研究《內經》處方的要法，所以能夠自己製作。

自從宋代以來，局方盛行，人們都遵從使用，不敢輕率自己創作。局方論述病症治療，雖然多有差錯謬誤，丹溪曾經論述辨別過，但方劑都是明白醫理的人所制定的，其中的君臣佐使、輕重緩急、劑量大小的配伍法度，則沒有差錯。

近來因為東垣、丹溪的書大為流行，世上醫生看到他們不用古方，於是都仿效他們，動輒自己製作方劑，但藥性不明，處方的方法不深究，魯莽而雜亂，反而造成危害。嚴重的情況是病證變化多端，於是難以認識和治療。

藥物的氣味厚薄不同，例如五味子的味道厚重，所以東垣的方子少則用五六粒，多則十幾粒，現在的醫生有的用二三錢。

石膏的味道淡薄，所以白虎湯用半兩，現在的醫生不敢多用。補益上部或治療下部，劑量適宜輕少，現在不論病位上下，一律用大劑量；丸、散、湯、液，各有適宜的情況，現在不論病情緩急，一律用湯煎，像這樣的情況很多了。

現在做醫生的人，如果不能熟讀本草，深入研究《內經》，而輕率自己製作方劑，很少不貽誤病人的。

有人問：現在有人說李東垣的方法，可以用於北方；朱丹溪的方法，可以通行於南方。是這樣嗎？

回答說：李東垣是北方的醫家，羅謙甫傳授他的學說，因而聞名於江浙。朱丹溪是南方的醫家，劉宗厚傳承他的學問，因而在陝西一帶著名。

如果確實像他所說的那樣，那麼《本草》、《內經》都是神農、黃帝、岐伯的學說，難道也正適宜施行於北方嗎？

五方所生的病各有不同，以及治療也應當因地制宜，《內經》的「異方法宜論」、「五常正大論」已經詳細論述過了。

又比如北方多寒證，南方多熱證，江河湖泊地帶多濕證，嶺南一帶多瘴氣所致的病，這是說這些地區稟受這種氣多，所以容易生這些病。並不是說北方沒有熱證，南方沒有寒證。

至於用熱藥治療寒證，用寒藥治療熱證，則五方都相同，哪裡有南北的差異呢？

但人的臟腑中，火各占二分，天的六氣中，熱占了三分又半，所以天下的病熱證多而寒證少，看看《內經·至真要大論》的病機篇就可以明白了。

又有濕熱相火致病很多，自從王太僕的註文湮沒，以至於局方偏用溫熱的藥物，所以朱丹溪出來闡明《內經》的旨意，辨別局方的偏差，論述濕熱相火的病症，用來補上前賢的未盡之處罷了。

後人不了解，看到他多用黃芩、黃連、梔子、黃柏之類苦寒的藥物，於是以為適宜用於南方，真是淺薄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