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夫天象。雖雜陳乎推步者。見其有條而不紊。地理。雖雜敷乎堪輿者。知其有脈而不斷。醫之於痘亦然。痘瘡之症。千狀萬態。不可僂指。雖然。精究此術者。絲分毫析。隨症投藥。未嘗謬認一症。誤投一味也。所謂多多益辨者。何獨兵耶。此之謂通神之手矣。又此之謂泣鬼之手矣。
天象雖然繁雜陳列於推算觀測者眼前，卻能見其有條理而不紊亂。地理雖然繁雜分布於風水師之間，卻可知其有脈絡而不間斷。醫師對於痘瘡也是這樣。痘瘡的症狀，千狀萬態，不可勝數。然而精細研究這門技術的人，能細緻分析，依症給藥，不曾錯誤地認定任何一個症狀，誤用任何一味藥。所謂多多益善、辨別分明，何止是用兵之道呢。這就是所謂通神的手段了。這就是所謂泣鬼的手段了。
原文
初發身熱悠悠。是宜氣血和平。惟熱輕則痘亦輕。熱重則痘亦重。又有熱重而痘輕者。有熱輕而痘重者。又熱一日而出者甚重。熱二日而出者次之。熱三日而出者又次之。唯四日而身涼見苗者為稀。如火褐大過。則正氣不勝邪。故面色為昏暗。為枯澀。為黑滯。氣血充榮。則面色為潤澤。為光彩。為淡紅。此乃勢之所必至也。
初發時身熱和緩，這表示氣血和平。只要發熱輕則痘瘡也輕，發熱重則痘瘡也重。但也有發熱重而痘瘡輕的，也有發熱輕而痘瘡重的。又有發熱一天就出痘的非常嚴重，發熱兩天才出痘的次之，發熱三天才出痘的又次之。只有發熱四天後身體轉涼而出痘的才是稀少者。如果熱勢過於熾盛，正氣不能戰勝邪氣，所以面色就會呈現昏暗、枯澀、黑滯。氣血充盈榮潤，則面色就會潤澤、光彩、淡紅。這是形勢必然會達到的結果。
原文
發始身熱溫和。皮膚潮潤。面眼無澀萎。兩耳如常。音聲清亮。睡中微悸。二便如故。及口渴食減貪眠。唇舌滋潤者。順痘也。凶逆者反之。先一二日。用輕揚發散之藥。以取微汗。
發病開始時身熱溫和，皮膚潮潤，面部和眼睛沒有澀滯枯萎，兩耳如常，聲音清亮，睡夢中微微心悸，大小便如常，還有口渴、食慾減退、貪睡、唇舌滋潤的，是順痘。兇險逆證的則相反。在發病前一二日，用輕揚發散的藥物，以取得微微出汗。
原文
似是而非。若同而異。此病之所以能感人也。小兒痘瘡。其初不免乎發熱。似傷風食傷驚熱。為痘未真。是謂疑似。雖曰良工。而難辨明。於是欺世盜名之輩。妄言詭辭。令父母驚惶失措。是可哀哉。孟繼孔幼幼集日。痘瘡欲出。必先發熱。目睛黃眵。耳後紅紋。耳尖尻骨獨冷。面色四肢俱赤。惡熱而不惡寒。此痘疹之所有。而傷寒之所無也。若夫疑似之間。辨認未真。先以升麻葛根湯。惺惺散探之。朱巽痘科鍵曰。如初發微熱。面色㿠白。皮膚柔嫩。呵欠竄眼。吐利並起。精神倦怠自汗者。虛證也。加減益氣湯主之。
似是而非，似同實異。這是疾病之所以能迷惑人的緣故。小兒痘瘡，其初發時難免發熱，類似傷風、傷食、驚熱，這是因為痘瘡尚未顯現真正面貌，稱為疑似。雖說是良工，也很難辨別清楚。於是那些欺世盜名之輩，用荒誕的言辭，讓父母驚慌失措，真是可悲啊。孟繼孔《幼幼集》說：痘瘡要發出，必然先發熱，眼睛黃而有眼屎，耳後有紅紋，耳尖和尾椎骨特別寒冷，面部和四肢都發紅，厭惡炎熱而不厭惡寒冷。這是痘疹所具有的，而傷寒所沒有的症狀。如果在疑似之間，辨認不真，先用升麻葛根湯、惺惺散來試探。朱巽《痘科鍵》說：如果初發時微微發熱，面色蒼白，皮膚柔嫩，打哈欠、眼睛跳動，嘔吐腹瀉並發，精神倦怠、自汗的，是虛證，用加減益氣湯主治。
原文
發始先腰痛者。為重症。腰者腎之府也。乃人身之樞紐。諸骨之根柢也。故痘家最大忌之。腹痛雖惡候亦次之。諸書所謂。發始先腰腹痛。而後發熱者甚重矣。先發熱。而後覺其痛者險也。宜急發其痘。如四肢痠痛。額前發青氣者。為大逆。如攻發痛止者無妨。聶久吾活幼心法曰。有腹痛腰痛。而煩悶者。此其毒誠重。然只當用敗毒和中散主之。大便秘。則加酒炒大黃。微利之。
發病開始就腰痛的，是重症。腰是腎的居所，是人身的樞紐，諸骨的根基。所以這是痘瘡最大的禁忌。腹痛雖然也是惡候，但還次一等。各書所說：發病開始先腰腹痛，然後才發熱的，非常嚴重。先發熱，然後才感覺疼痛的，是險證。應當趕快催發痘瘡。如果四肢酸痛，額前發青的，是大逆之兆。如果攻發後疼痛停止就沒有妨礙。聶久吾《活幼心法》說：有腹痛腰痛而且煩悶的，這是毒邪確實很重，但仍應當用敗毒和中散主治。大便祕結的，就加酒炒大黃，微微通利。
原文
發始吐利二證。俱非寒也。諸嘔吐暴泄。皆屬於熱。水穀傳化之道路。為熱所迫。輸送失常。吐利並作。朱氏曰。嘔吐者。初緣毒壅於中。不能發越也。只當發痘。瀉屬於脾。為毒壅於脾。不能上達。雖為濕熱下泄。亦有分消之義。其初出二證。俱不可止。唯宜發痘。主方和解湯。加減升麻湯之類。宜參考。如至三四日。猶不止者治之。
發病開始時嘔吐和腹瀉這兩種症狀，都不是寒證。各種嘔吐暴瀉，都屬於熱證。水穀傳化流通的道路，被熱邪逼迫，輸送功能失常，就會嘔吐腹瀉並發。朱氏說：嘔吐的，起初是因為毒邪壅遏在中焦，不能發越。應當只管發痘。腹瀉屬於脾，是因為毒邪壅遏在脾，不能上升，雖然是濕熱下泄，也有分消的意義。這兩種症狀在初發時都不應當止住，只宜催發痘瘡。主方用和解湯、加減升麻湯之類，應當參考。如果到了三四天還不止的，再另行治療。
原文
發始發驚搐。痘隨出而驚自止者。為驚痘吉。大抵驚搐。雖屬於肝木。而痘之驚搐。屬於陽明。故宜先發痘。痘出則止。然木能勝土。又歸心火相爭。脾土不足故也。若四日不止者為凶。丹溪捷徑曰。凡痘發熱。有驚搐者。以導赤散。加辰砂末服之。聶久吾曰。毒壅盛於皮。不能驟發於外。而驚搐狂躁者。宜用清解散以宣之。又血氣虛弱。送毒氣不出。而驚搐狂躁者。宜用溫中益氣湯以托之。費建中救偏瑣言曰。治痘前驚跌發搐者。宜此湯。疏肝透毒散主之。
發病開始發生驚厥抽搐，痘瘡隨即發出而驚厥自行停止的，是驚痘，為吉祥。大抵驚厥抽搐雖然屬於肝木，但痘瘡的驚厥抽搐屬於陽明，所以應當先發痘，痘瘡發出就會停止。然而木能勝土，又因心火相爭，是脾土不足的緣故。如果四日還不止的就是兇證。丹溪《捷徑》說：凡痘瘡發熱有驚厥抽搐的，用導赤散加辰砂末服用。聶久吾說：毒邪壅盛在皮膚，不能迅速發於體外，因而驚厥抽搐狂躁的，宜用清解散來宣通。又血氣虛弱，輸送毒氣不能發出，因而驚厥抽搐狂躁的，宜用溫中益氣湯來托毒。費建中《救偏瑣言》說：治痘瘡前驚跌發抽搐的，宜用疏肝透毒散主治。
原文
發始大熱。譫語狂言。見鬼見神者。緣梟炎亂心魂。是謂純陽無陰。朱氏曰。凡肌瘤熱形證。一熱即下。遲則不能斡旋。三日即死矣。如其為證。發始身熱如炮。二便秘結。口渴。兩睛如血。兩耳灼熱。煩躁狂妄。譫語狂亂。唇裂舌胎如粉。甚則舌炕。惡熱者單下之。以胎減為度。惡寒者雙下之。不可泥在初當發之說。此症百中一二。不可執以為常。如唇舌滋潤者。忌妄下殺人。主方清涼攻毒飲。或涼膈散。
發病開始發高熱，譫語狂言，見鬼見神的，是因為梟烈的熱邪擾亂心神，這叫做純陽無陰。朱氏說：凡見積熱形證，一發熱就應當下法，延遲就不能挽回，三天就會死亡。如果出現這樣的症狀：發病開始身熱如燃燒，大便祕結，小便短赤，口渴，兩眼發紅如血，兩耳灼熱，煩躁狂妄，譫語狂亂，嘴唇乾裂，舌苔如粉，嚴重的舌苔乾燥如炕。厭惡發熱的就單用下法，以舌苔減輕為限度。厭惡寒冷的就雙下之（寒熱並用）。不可拘泥於初病應當先發表的說法。此症百中一二，不可執以為常。如果唇舌滋潤的，忌諱妄用下法殺人。主方用清涼攻毒飲或涼膈散。
原文
凡升者。提清氣以上達也。發者。開百竅以四播也。俗但知以毒透毒。不知升發之義。翁仲仁金鏡錄曰。實熱壅遏。不得達表。氣粗喘滿。腹脹煩躁。狂言譫語。睡臥不寧。大小便秘。毛豎面浮。眼張若怒者。併為風寒外搏。與出不快者同治。宜羌活散郁湯主之。
凡是升，是提升清氣使其向上達到；發，是開通百竅使其向四方布散。世俗只知道以毒攻毒，不知道升發的意義。翁仲仁《金鏡錄》說：實熱壅遏，不能達到體表，氣粗喘滿，腹脹煩躁，狂言譫語，睡臥不安，大小便祕結，毛髮豎起，面部浮腫，眼睛睜大如怒視的，都屬於風寒外搏，與痘瘡出得不快者用同樣的方法治療。宜用羌活散郁湯主治。
原文
凡有一日熱而出者。有二日熱而出者。有三日熱而出者。或五六日熱而出者。因風寒襲外。腠理不疏故也。丹溪捷徑曰。熱三朝便出者。此常期也。如過四五日不出者。熱綿綿不休歇。吉凶之徵未卜也。急與解毒托裡。分內外因而治之。疏者吉。外邪壅遏。而不易出者。此外因也。麻黃解表湯主之。
有一日發熱就出痘的，有兩日發熱才出痘的，有三日發熱才出痘的，或有五六日發熱才出痘的。是因為風寒侵襲體表，腠理疏密不一的緣故。丹溪《捷徑》說：發熱三朝就出痘的，這是正常的日期。如果超過四五天還不出痘，發熱綿綿不休，吉凶的徵兆還未可知。應當趕快解毒托裡，分別內因外因而治療。疏散通利的為吉。外邪壅遏而不容易出的，這是外因，用麻黃解表湯主治。
原文
方發之後。所出不多。氣候和平。無他症者。即是瘡本稀。不可更發也。所謂發不至太過。守不至不及。乃用藥之圓活也。聶氏曰。其或增寒壯熱。頭痛咳嗽。鼻流清涕者。多因於外感。不可不發散也。當視兒強弱。而用藥發汗。兒體氣素壯實者。用加味升麻葛根湯汗之。體氣素怯弱者。用加味參蘇飲汗之。然皆不可出汗太多。恐發虛其表。後難起脹灌漿也。既經發汗。而身熱漸緩。兒頗安靜者。其痘出必稀少。此為順候。且勿服藥。以待之。
方發之後，出痘不多，氣候和平，沒有其他症狀的，就是瘡本來就稀少，不可再發了。所謂發散不要太過，守治不要不及，這是用藥的靈活變通。聶氏說：如果出現憎寒壯熱，頭痛咳嗽，鼻流清涕的，多半是因為外感，不可不發散。應當看小兒體質強弱而用藥發汗。兒童體氣向來壯實的，用加味升麻葛根湯發汗。體氣向來怯弱的，用加味參蘇飲發汗。然而都不可以出汗太多，恐怕發散太過使表氣虛弱，以後難以起脹灌漿。已經發汗之後，如果身熱逐漸緩和，小兒很安靜的，其痘瘡發出必然稀少。這是順證，且勿服藥，等待即可。
原文
漢唐以來。當痘疫流布時。不擇大人嬰童。一發熱。專用升麻葛根湯為治。痘疹初熱之定奪。然余嘗稽古人之意。升麻葛根湯一方。蓋治痘瘡之常。不治痘瘡之變常者。聶氏曰。先用升麻葛根湯發之後。或身熱不退。而煩躁者。且勿峻攻。姑少待之。其或煩悶躁渴。而妄語者。用敗毒和中散清之。如大便秘結者。加酒炒大黃。微利之是也。痘自包孕之地。萌動而起。未形是謂無極。於此為氣虛已明。則先可知三禁。一勿攻發。一勿清涼。一勿解毒。始終以保元四君之加減治之。翁氏曰。治虛證痘證。以元氣為主。元氣充實。則毒易出易化。故善治痘者。惟保元氣於虛弱之前。使不致於耗散為貴。然其治法。一曰。實腠理。而固肌表。二曰。節飲食。而保脾土。肌表固。則外陷之患不足慮。脾土實。則下陷之患不足憂。更加以參耆補益之功。
漢唐以來，當痘疫流傳播布的時候，不選擇大人還是嬰童，一旦發熱就專門用升麻葛根湯來治療，作為痘疹初熱時的定法。然而我曾考察古人的意思，升麻葛根湯這一方，大概是治痘瘡的常規病症，不能治痘瘡的變異情況。聶氏說：先用升麻葛根湯發散之後，如果身熱不退，而且煩躁的，暂且不要猛烈攻伐，姑且稍加等待。那些煩悶躁渴而妄語的，用敗毒和中散清解。如果大便秘結的，加酒炒大黃，微微通利，就是這個意思。痘瘡從包孕之地萌動而起，還未成形，這叫做無極。對此如果氣虛已經明確，就可以預知三禁：一是不可攻發，二是不可清涼，三是不可解毒。始終用保元湯、四君子的加減來治療。翁氏說：治虛證痘瘡，以元氣為主。元氣充實，則毒邪容易發出、容易化解。所以善於治痘的，只在虛弱之前保住元氣，使它不致耗散，這是最可貴的。然而其治法：一是充實腠理，鞏固肌表；二是節制飲食，保全脾土。肌表充實，則外陷的憂患不足擔心；脾土強實，則下陷的憂患不足擔憂。再加以人參、黃耆補益的功效。
原文
夫痘有輕重。人有強弱。治有緩急。不可不辨。然挽回調劑。古人必按痘之形色。而後推敲。故施之於緩者則可。其重且急者。痘雖未形。而兒體之生命。已在涉春冰而蹈虎尾。其痘未及見。則毒雖猛。而尚未有定位。火雖烈。而尚未及燎原。此誠轉危就安之機。起死回生之會也。宜用攻發解毒之劑治之。如及悶痘定位形色已凶。則梟炎不易破矣。況形以氣見。色以血呈。凶顯形色。逆亦非淺。虛實同然。補瀉用法。唇舌是准矣。
痘瘡有輕有重，體質有強有弱，治療有緩有急，不可不辨別清楚。然而挽回調理，古人必須按照痘瘡的形色，而後仔細推敲。所以對於病情緩慢的可以這樣施治。那些重而且急的，痘瘡雖然還未成形，但孩童的生命已經如同腳踏春冰、尾隨虎尾一般危險。那些痘瘡還未見到時，毒邪雖然猛烈，但尚未有定位；火雖然熾烈，但尚未形成燎原之勢。這實在是轉危為安的時機，起死回生的關頭。應當用攻發解毒的方劑來治療。如果等到悶痘已經定位、形色已經兇險，那麼熾烈的熱邪就不容易攻破了。況且形以氣顯現，色以血呈現，兇險明顯於形色，逆證也非淺顯。虛證實證同樣如此，用補用瀉，唇舌是判斷的準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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