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瀉疫新論稿成。有人問曰。子以此疾為瘟疫之一種。而無一屬虛寒者。既得聞命。雖然人有老少強弱。病有寒熱虛實。今如子說不論老少強弱。一切與清熱滌穢之劑。以為至當之治。強壯者幸可保無虞。至老幼羸弱者。恐有為子死非命者。夫人疾病。因其人稟賦強弱寒熱虛實異其症。故仲景撰傷寒雜病論。舉三陽三陰以示寒熱虛實之法。而今子不據其法。果何所本。豈為世服參附而斃者多。無非懲羹吹齏之類乎。恐招刻舟求劍守株待兔之譏矣。曰如子則誠知其常。不知其變者也。何則。人有老少強弱。病有寒熱虛實。軒岐長沙之所以諄諄教於人。而固不待子曰而知也。特至於溫疫之邪。有不然者。是聖所未明言。而後世吳又可以降所發明也。既知瘟疫之盡屬陽症。而陰症百中之一。則奚獨怪斯疾之陽症而無陰症乎。何則。此疾亦瘟疫之一種也。且予聞此疾之起在印度。夫印度之地。在赤道切近極熱之地。元陽之氣發而為此。純熱梟猛之邪。以傳染於四方。一觸之則從鼻口入。直客於胃中。傳血脈。上下奔突。卻一身之津液。上吐下泄。故無老少強弱之別。一受其邪。則胃中如熱釜。只恐清解逐穢之力不足矣。譬之如火之燒屋。屋有大廈小屋。然救火非水。則不能也。抑如子說。大廈用水小屋用湯乎。必無此理也。今此邪之容於人身。亦猶火之燒屋。要在滅之耳。奚暇論老少強弱乎。火滅則屋存。邪去則人全。又不知乎。人服巴豆則暴瀉如注。是以烈熱之毒入胃中。忽卒不和故也。若欲止其瀉者。令之飲冷水。即腹中快和。瀉頓止。是皆世人所知。非可怪而救之。何量老少與強弱而為與水哉。凡熱邪猛烈。直侵腸胃。則發瀉利。此理甚明白。且古人不言乎。有故無損。當此硝黃雖劇。亦何恐之有。若顧慮老壯強弱。而逡巡失治。則噬臍不可及。何則。邪勢急於燒眉也。世有知此疾之不宜溫劑。而猶恐硝黃之盪滌者。徒事芩連梔柏之類。徒養疴斃人者。猶欲防勁敵而不遣勁兵。委之文吏。豈唯其不濟事。一敗塗地也明矣。子疑未冰釋。則諸具舉其非虛寒之徵矣。夫此疾卒然洞泄一二行。飲食起居無變。虛寒者能如此乎。此非寒一也。其所下之糞色。純白如淅米汁。或如敗醬毫無色。亦完穀下出也。肛門熱癢如溫湯瀉出。小便赤濁短少。虛寒而有如此症乎。是非寒二也。煩渴欲飲冷水。舌上白胎甚者。舌強不語。虛寒而有如此症乎。是非常三也。雖手足冰冷。膈熱如燒。或無熱猶發揭衣被。虛寒有如此者乎。是,非常四也。與熱藥則吐而不納。下利益甚。轉加煩悶。與涼藥若冷水。則不吐。是等皆虛寒之所無。而熱證獨有之。是,非常五也。子猶以為不然耶。曰非散悉以為非也。然世有治此疾專投參附薑桂之徒。乃未悉殺人。往往有為之救脫者。則不能無疑於子之言也。曰是何足深怪。彼服參附而得生。世固有焉。如此之症。其人正氣素勝。所受之邪亦輕。不藥自愈之症耳。其實非為藥愈也。何則。邪氣輕。正氣勝。假令服熱藥。一時鼓動邪勢。至手足厥冷。正氣遂奮然而起也。正邪不兩立。正氣一勝則邪氣去。必然之理也。不啻服參附而得生。至一等輕症。雖服阿片固澀之劑亦愈。與發表藥亦愈。與芩連亦愈。實非藥之效也。世更有吐瀉數行。至手足厥冷。而不服一貼之藥而愈者。如若而人。天資強堅壯實。一則雖誤治不為藥見害。一則疾不付醫。得中醫之類已。子乃思欲以一救萬。以溫熱之劑。試人性命。不亦謬戾之甚乎哉。苟非強堅壯實之人。則死不旋踵。雖或幸愈荏苒引日。或明年再發。有變為休息痢者。有為滯下者。余去秋以來。目擊如斯之輩。凡數十人不啻也。以是觀之。與溫熱之劑而愈者。非藥也。乃自愈也。客首肯而去。明治十三年重陽前三日高島久也祐啟謹補訂
白話
《瀉疫新論》書稿完成後,有人問道:「您認為這個疾病是瘟疫的一種,沒有一例屬於虛寒。這個說法我已經聽明白了。話雖如此,人有老少強弱之分,病有寒熱虛實之別。如今照您所說,不論老少強弱,一律給予清熱滌穢的藥物,作為最正確的治療。強壯的人或許可以僥倖保全,至於老幼羸弱的人,恐怕會因為您的治療而枉死。人的疾病,根據各人稟賦的強弱、寒熱虛實不同,症狀也會不同。所以張仲景撰寫《傷寒雜病論》,列舉三陽三陰來指示寒熱虛實的辨證法則。如今您不依據這個法則,究竟根據什麼呢?難道是因為世間服用人參、附子而死亡的人太多,所以您只不過是因為吃過燙羹就怕吹冷氣之類的反應嗎?恐怕會招致刻舟求劍、守株待兔的譏諷吧。」
我說:「如您所言,確實只知常理,不知變通。為什麼呢?人有老少強弱,病有寒熱虛實,軒轅、岐伯、長沙太守(張仲景)之所以諄諄教誨於人,本來就不需要我來說也知道。只是到了溫疫之邪,卻不是這樣的。這是聖人未曾明言,而由後世吳又可等人所發明的。既然知道瘟疫全部屬於陽症,陰症只不過百分之一,那麼為什麼偏偏責怪這個疾病的陽症而沒有陰症呢?為什麼呢?這個疾病也是瘟疫的一種。況且我聽說這個疾病的發生在印度。印度這個地方,靠近赤道,是極熱之地。元陽之氣發散而形成這種疾病,這是純熱而凶猛的邪氣,傳染到四方。一旦接觸,就從鼻口侵入,直接客居於胃中,傳入血脈,上下奔突,耗竭一身的津液,上吐下瀉。所以沒有老少強弱的區別。一旦受到邪氣侵襲,胃中就像燒熱的鍋。只怕清解逐穢的力量不夠罷了。比如火燒房屋,房屋有大有小,然而救火不用水,就不能成功。難道像您所說的,大房子用水小房子用湯嗎?必然沒有這個道理。如今這個邪氣侵入人體,也如同火燒房屋,關鍵在於熄滅它罷了。哪裡有空暇討論老少強弱呢?火熄滅了房屋就保存,邪氣去除了人就保全。又不知道嗎?人服用巴豆就會暴瀉如注,這是因為激烈的熱毒進入胃中,忽然之間陰陽失調的緣故。如果想要止瀉,讓他喝冷水,腹部就會舒服平和,腹瀉立刻停止。這些都是世人都知道的,不足為怪。為什麼要衡量老少強弱而決定給不給水呢?凡是熱邪猛烈,直接侵襲腸胃,就會發生腹瀉,這個道理非常明白。況且古人不說嗎?『有故無損』。在這種情況下,雖然硝黃很劇烈,又有什麼好怕的呢?如果顧慮老少強弱,遲疑不前而延誤治療,那麼後悔就來不及了。為什麼呢?邪勢比燒眉毛還急迫。世間有知道這個疾病不宜用溫熱方劑,卻仍然懼怕硝黃蕩滌的人,只用黃芩、黃連、梔子、黃柏之類的藥物,只是養著病而把人治死。這就像想要抵禦強敵卻不派遣精兵,只派文官去應付,豈止是不能成事,一敗塗地是必然的。您如果疑慮還未消除,那我列舉各項並非虛寒的證據。這種疾病突然腹瀉一兩次,飲食起居沒有異常,虛寒的人能這樣嗎?這是第一個非寒的證據。他所排出的糞便顏色,純白像淘米水,或者像腐敗的醬汁沒有顏色,也有完穀不化的。肛門發熱發癢,像溫熱的水瀉出來。小便赤濁短少,虛寒會有這樣的症狀嗎?這是第二個非寒的證據。煩躁口渴想喝冷水,舌上有白苔,嚴重的舌頭僵硬不能說話,虛寒會有這樣的症狀嗎?這是第三個非寒的證據。雖然手足冰冷,胸膈發熱像火燒,或者沒有發熱卻仍然掀開衣被,虛寒會有這樣的情況嗎?這是第四個非寒的證據。給予熱藥就嘔吐而不能接受,腹瀉更嚴重,反而增加煩悶。給予涼藥或冷水,就不嘔吐。這些都是虛寒所沒有的,而只有熱證才有的。這是第五個非寒的證據。您還認為不是這樣嗎?」
對方說:「並非所有情況都認為不是這樣。然而世上有專門用參附、薑桂來治療這個疾病的醫生,卻未曾殺人,往往有被他們救活脫險的,那就不能對您的話沒有疑惑了。」
我說:「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?那些服用參附而得生還的人,世間本來就有。這種情況的病人,是因為他正氣素來強盛,所受的邪氣也很輕微,是不需用藥自己就能痊愈的病症罷了。其實並不是因為藥物而痊愈的。為什麼呢?邪氣輕微,正氣強盛。假設服用熱藥,一時之間推動了邪勢,導致手足厥冷,正氣於是振奮而起。正邪不兩立,正氣一旦取勝邪氣就離去,這是必然的道理。不僅是服用參附而得生,甚至一等輕症,服用鴉片固澀的藥物也會痊愈,服用發表藥也會痊愈,服用黃芩黃連也會痊愈,其實並不是藥物的功效。世間更有嘔吐腹瀉數次,手足厥冷,卻不服一帖藥而自己痊愈的人。像這樣的人,天資堅強壯實,一方面雖然誤治也不會被藥物危害,一方面疾病不需要交付醫生,本來就是得到中等水平醫師治療就能痊愈之類的情況。您竟然想用一個方法救萬人,拿溫熱的方劑試驗人的性命,不是太荒謬了嗎?如果不是堅強壯實的人,就會很快死亡。僥倖痊愈的話,也是拖延時日,或者明年復發,有的變成休息痢,有的成為滯下。我從去年秋天以來,眼見這樣的人,不止幾十個。由此看來,服用溫熱方劑而痊愈的,不是藥物的功勞,而是自己痊愈的。」客人點頭表示同意而離去。明治十三年重陽節前三日,高島久也謹啟補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