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（3）

乾隆二十二年，歲次丁丑，江蘇發生大瘟疫，家家戶戶都有人染病，熱症固然很多，寒症也有。大致上寒症與熱症兩種，總是由於個人的體質稟賦。

平時體質陽氣虛弱的人，即使感染疫邪，也多從寒化；平時陽氣旺盛的人，再受到邪氣鬱閉，其熱勢更加嚴重。

張仲景《傷寒論》陽明篇第一條說：「陽明之為病，胃家實也。」胃家實不是病症，而是指這個人平時體質陽氣旺盛。

胃氣平時就充實，一旦感受表邪，鬱閉而火氣趨向乾燥，就形成了需要使用三承氣湯的實證。

古人治病，必定先詢問病人平日的飲食起居，否則從哪裡知道他是「胃家實」呢？

這是先有「實」的成因，一旦得病，之後才形成實證，並非所有的表邪都能夠成為三承氣湯的實證。

發斑這個病症，如果疫邪在氣分，得到宣通就能解除疫氣；如果侵犯到營分，則必須發斑才能解除。

發斑有斑和疹兩種，成塊平塌的是斑，顆粒成點的是疹。斑的顏色紅代表熱，紫色代表熱很嚴重，紫色中帶青色則無法醫治。

如果看見紅紫色成塊的斑，用清氣飲去掉陳皮、半夏，加入當歸、赤芍、大黃來攻下。

疹則寒、熱、虛、實都有，大熱的疫邪發疹，是邪氣向外，順其性而疏散它，自然就會痊癒。我行醫數十年，斑症只看過幾個人，疹症最多。

凡是將要發疹時，有的發熱腹痛，有的高燒而指尖冰冷，有的昏悶心煩。這是因為心主管營分，邪氣干擾營分，所以有以上各種症狀。

疹症用燈光照射，隱隱約約有痕跡，如果疏散而不能向外透發，虛弱的用補托法，寒性的用溫散法。內有實證的稍微加大黃來通利。補托如補中益氣湯之類，溫散如蔥、薑之類。俗語說：大荒年之後，必定有大瘟疫。驗證起來確實如此。

乾隆二十一年飢荒，二十二年瘟疫，五十年飢荒，五十一年瘟疫，水災造成的飢荒只是局部災害。

雖然飢荒不算大災，只是春、夏、秋三季以及三伏天沒有下雨，亢盛乾燥之氣鬱遏在土中。

到了秋冬季節雖然下雨，但被鬱遏的氣已經凝結，水土不相和，地中的陰陽二氣都偏離常道，陰氣閉塞在外，陽氣鬱結在內。

到了春天雨水節氣之後，地氣上升，陰鬱之氣先發作，多為寒症；陽鬱之氣後發作，多為熱症。這種疫病初起時，人受感染的多。

三陰證用四逆湯、理中湯等兩三劑就能痊癒。一個月後漸漸有熱症，接著熱症多而寒症少，明顯屬於地氣所致。

《瘟疫論》說：天地間有乖戾之氣，天氣清純時，絕不會成為疫病，也不會從口鼻進入人體。

吳又可的《瘟疫論》，闡明疫邪從口鼻進入人體，確實是千古不變的道理。

但是他的立論和處方，不是沒有可批評的地方。比如達原飲中的檳榔、厚朴、草果，都是破氣峻烈的藥物。《原病》說：人體正氣正好虧虛，呼吸之間，外邪因而侵入等等。可見邪氣趁虛而入，雖說邪氣留而不去，但疾病卻是實證。

治療應當一心一意驅逐邪氣，然而在驅邪的過程中，何妨稍微顧及正氣？況且邪氣鬱閉，必定化為熱，也必須等到三四天之後，熱勢才會充實。

現在剛剛受邪，未必化熱得這麼快，方中竟然就用黃芩、知母。

沒有熱可以清，必定損傷陽氣，陽氣一旦受傷，不但變症紛紛出現，而且恐怕邪氣內陷，根源就在這裡。有人問：達原飲不可以用嗎？

回答說：不是的，必須審察這個人形色充盛，聲音雄壯，症狀表現煩渴、脈搏實大有力，也不是不可以用。

總之也只是十個人中有一個人如此，如果一概使用，很少有不誤事的。張仲景的小柴胡湯，使用黃芩是多麼慎重。

少陽篇第一條說：「少陽之為病，口苦、咽乾、目眩也。」口苦，是膽熱而氣往上蒸；咽乾，是膽的經脈連絡咽喉，而火氣上炎；目眩，是風火之氣搖動所致。

這三種症狀，是專門針對用黃芩而言，有這三種症狀，才能用黃芩。

因為黃芩是清膽熱的藥物，膽屬甲木，代表東方生發之氣，十一臟腑都稟受這個生發之氣。

所以《黃帝內經》說：十一臟皆取決於膽，怎麼可以胡亂戕伐它呢？

生發之氣一旦受傷，沒有不輕病變重、重病變危的。近來達原飲害死人的情況比比皆是，因為他們心目中只知道《瘟疫論》這本書，除了《瘟疫論》之外，都沒有深入研究，甚至沒有看過。這樣一唱一和，不到敗壞不停止。

等到病情敗壞，就藉口說是邪氣內陷。假使當初知道顧惜正氣，何至於內陷？醫案中預先寫下「緊防內陷」四個字，但用藥仍然攻伐，不事先預防，卻想讓病家事後自己防備。不想想他們如果能防，又何必請醫生呢？

疫邪從口鼻進入，上焦之氣被阻塞，舌上有白苔，是氣被邪氣結滯。舌根逐漸變黃到中央，是邪氣壅塞在胃。

加大黃來通利大腸，胃氣得以向下運行，陽氣自然上升，自然汗出而解，何必用三消飲中的羌活、葛根、柴胡？不想想邪從口鼻而入，絕沒有從皮毛而出的道理。

表藥沒有表邪可散，必定會耗散正氣，正氣一旦受傷，病變立刻就會出現，不可不謹慎啊。

張仲景的三承氣湯，是為陽明胃實而設。胃氣平時亢盛乾燥，順著它的氣機來治療，也就是《內經》所說「亢則害，承乃制」的道理。

現在疫症氣結在上面，腸道不通在下面，加大黃來通利腸胃，氣得以向下運行才順暢，之後正氣得以上升，疫邪自然解除，這裡沒有「承制」的意義，只是取通利而已。枳實、厚朴、芒硝，務必仔細斟酌使用。

《瘟疫論》引用張仲景的五苓散、桃仁承氣湯、抵當湯，這是仲景為太陽經邪氣侵犯本臟所設。什麼是「犯本」？

足太陽膀胱經，是多氣多血的經脈，營衛都歸它主管。

風邪傷害衛分，鬱久不散，邪氣干犯本經氣分，小便不利，用五苓散利水，使衛陽得以升發。

寒邪傷害營分，鬱久不散，邪氣干犯本經血分，少腹急結，用桃仁承氣湯攻逐瘀血，營陰自然調和。兩個方子中都用了桂枝，因為邪氣從太陽經而來。

嚴重的瘀血凝結，少腹硬痛不可觸近，用抵當湯主治。這是太陽經特有的情況，其他經脈沒有。疫邪從口鼻而入，與膀胱毫無關係。

如果說因為胃失通下而瘀及血分，為什麼仲景陽明篇完全沒有提到？可見疫邪不能干犯血分，這是明顯的。

疫症小便不利的情況不少，這是因為氣閉塞在上面，失去了清肅下行的功能，只要宣通肺氣，小便立刻通暢。如果利水就大錯特錯了。

《瘟疫論》辨別傷寒和時疫說：傷寒必定有感受外邪的原因，比如衣著單薄受風露，或勞累後入水，或迎風脫衣，或在屋簷下洗澡，常常會覺得肌肉起雞皮疙瘩，接著四肢拘急，怕風怕冷，然後身疼頭痛，發熱惡寒，脈浮而數，脈緊無汗的是傷寒，脈緩有汗的是傷風等等。不知道仲景《傷寒論》是包含六氣而言的。

天上的六氣，傷害到太陽膀胱寒水之經，所以叫做傷寒。

現在說傷寒一定有感冒的原因，常見的感冒，未必都有原因。即使衣著單薄受風露、勞累入水等原因，六經都可能受病，不止太陽一經，也不止風寒兩種途徑。

又說傷寒用藥一汗就解，治療傷寒難道這麼容易嗎？

這是因為他心目中只知道瘟疫，還不知道「傷寒」這兩個字作何解釋啊。